李探花默默地把手边的纸张挪开,重新铺上一张黄纸,蘸了墨,又睁着眼望他:
“老师,皇上有什么旨意?”
严嵩说:
“夏言阁老一品九年满,皇上有赏赐。不要舔笔尖。什么银钱、宝钞、羊酒、内馔……天恩所至,荣宠复来。现在要颁玺书奖赏其功劳,还要一应恢复其官阶。你把这玺书按制拟来。你已经是入阁听用的人了,改不掉这舔笔尖的毛病可不好。”
李探花便又按制把黄纸换了白麻纸,想也不想地写下去,不多时便将玺书作成。严嵩便袖走了。
严讷在门口听着。且听且思忖,却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能明白却不敢明白。谁都知道夏言和严嵩不对付,现在皇帝复宠夏言,严嵩还这样地一派喜气,细想想难免令人脊背发凉。等严嵩走了,他进去想和李探花谈论这件事,对方又露出一副梦游也似的神气,和这种人谈天,真是闷死了。
过了数月,当他结束了在内阁的工作,回到翰林院,接着对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文献时,又对另一个同年高拱说:
“你觉不觉得李孝元这连月以来越来越奇怪了?”
高拱说:
“他哥哥死了嘛。”
“咳,这种事……没完没了的可不好。再说,真相大白以后,陛下已经下了敕令追赠李荣的尚书衔了,皇上分明已是隆恩浩荡,是李荣自己没福。”
“可是,入了那个门,一切难说啊。”
“我是说,这小子连日以来神色不对,前两天我碰见他绕着宫墙乱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
“你是说他想乱宫?得了吧。”
高拱先是笑话了他一句,后来却也沉吟起来:
“这李孝元可从小跟着些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学了些不入流的能为,大同兵乱的时候,他还和李荣一道去了,那事你还记不记得?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他武功了得,宫墙怕不是随随便便就上去了。”
“还说我的话没影,你这话更没影儿。你当内宫的卫士是好看的?怎么可能叫他翻墙进去。”
“如果说的是宫墙——”
忽然,一把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把他俩吓了一跳,高拱手里的茶盏都脱手而出,李探花手快地捞了回来,“那确实不是很高。但是我为什么要爬它啊?”
严讷因他露了捞茶杯的这一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探花又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有两棵参天古木,在夏日里尽情地舒展着枝桠。李探花抚摸着树干,仰头望去,古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他有许多同僚喜欢在树荫下乘凉,院落竟有泰半为浓荫所遮挡,有风来时,在屋里都能听得见满园沙沙作响,这时候,翰林官员们甚至会停下手中的笔,推开窗户,引来满室幽凉。
他只是轻轻地一腾身,便蹿上了树枝,又从树枝跃至院墙上头。院墙上铺有上了釉彩的瓦片,远看闪闪发亮,走起来觉得凹凸不平,有点滑。但他的脚步像像猫儿一样轻捷,没有惊动屋里的同僚们,只这样一径走了。
有时候他走在树荫里,有时候走在阳光下。一直到绕到院墙另一边,才跳落在地。悄悄转身去看翰林院门前的司阍,威武地扛着棍棒,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刚刚有个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翻墙出去了。
李探花终于微微一笑,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了。
不独嘉靖二十年的夏七月,年年的夏七月都是翘班的好时候。反正不翘白不翘。沿墙根走了一阵,天上幽幽地飘下柳絮,犹如雪花绵绵,却不知是哪儿飞来的。北京城不像他直隶的家那样有许多树,宫中对种树这件事情是很谨慎的,怕树上隐藏了贼人。鉴于他刚刚才爬树上墙,对此倒也不好反驳。可柳絮依然无所不在。他仰头看天,柳絮就直飘到脸上来,引得他打了个喷嚏,忽然好像如梦初醒一般,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他这才真正地意识到自从他把哥哥的遗体送回家去,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之久了,当日他在已经打扫得一干二净的监牢中,读着了哥哥的遗诗,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总共进过诏狱两次,第一次是央求陆炳陆大人,偷偷放他去的,陆炳并借给他一件狱卒的衣裳。他心里对陆大人觉得很对不起,因为他并不是想去看哥哥,而是想用他这通身的武艺,杀几个人也好,把哥哥救出来。他是上过战场的,他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甚至可以说:他很会杀人。
他会杀人,可是不会救人。
李荣是个很固执的人,拒绝了他的提议。李探花两手握着栅栏,和李荣那将死之人的从容姿态相比,好像不是李荣被关在监牢里,而是他自己被关在了外面这个繁华而广大的世界之中。他急急地说:
“大哥,你被打傻了吧!当务之急是得活命啊,命都没了,还说什么?”
李荣微微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臭小子哪里懂。走吧。”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次访诏狱,因为有御赐的绣春刀,却没人敢拦他了。他走进去又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后来一个太监在旁边说:
“李探花,奴婢斗胆了。”就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带他往前走。他一路跟着,后来对方停下说:
“到了。”
他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座空屋里,屋中只有一张竹床,床上放着一张席子,席子下面有具尸体。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从外面的长廊上传来。那哭声又引得他走了出去,太监拦他不住,叫他闯在了另一座大屋当中。屋子里在墙壁很高的地方,凿开了两眼窗户,照亮了一排排的竹床,一排排的席子,下面一排排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