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神外科室,走廊便越喧闹,沈念珠听见不少病患也在讨论刚才的事儿,周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儿交织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她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角落里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
被雪花压着的天光有些暗,透过百叶窗爬进来时,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沈念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门口的衣架上,上面正挂着一个熟悉的白大褂。
可在看清楚的瞬间,好似有一道惊雷在她脑门炸响。
白大褂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渍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沈念珠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血液直冲头顶的嗡鸣。
她手心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四肢百骸抖泛着细密的颤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又被她死死憋住。
“护士,”沈念珠转身出去,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里带着哭腔,抓着对方手臂的力道大得吓人,“请问你知道崔贺亭崔医生去哪儿了吗?”
小护士被她抓得有些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乱了……”
沈念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视线再次落在那件白大褂上,目光渐渐模糊。
这时,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珠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见崔贺亭正安安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手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薄汗,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愣住,眼褶很深,眸子里的神色更深。
崔贺亭好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沈念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落差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掌心。氤氲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儿令沈念珠觉得恶心刺鼻,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显然更重,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没事儿吧?”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衣服了,新闻里被泼了硫酸的人是不是你……?”
崔贺景僵住。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格外纤细,体温微凉,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触感。
撩开眼皮,视线不经意撞进沈念珠泛红的眼眶里,上次见到这双眸子,还是她冰冷无情地说着分手,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可现在,她满眼都是他,为他红了眼眶。
是为了他吗?
崔贺亭也不太确定。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崔贺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移开视线,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沈念珠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灵魂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他不说话,沈念珠心里的慌又涌了上来。
她松开他的手腕,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肩,又顺着弧度下落,一点点摩挲检查着:“你是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直到细细的柔嫩触感划过胸口,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崔贺亭才猛然回神。
眼睛因为长久睁着而变得格外滞涩,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紧贴着传递过去,灼热的烫。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儿。”
崔贺亭顿了顿,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垂目解释:“受伤的是我另一个同事,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沈念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一直刻意压抑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声地哭泣着。
一片朦胧的视线中,男人冷拓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她瞧见崔贺亭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表情有些冷:“你怎么在这?”
沈念珠身体一僵,动作顿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底的庆幸却一点点褪去。
直到男人冷厉的呵斥声响在耳边,她这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现在却又这样跑过来,可能在崔贺亭心里,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很矫情、很莫名其妙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