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朝着营地边缘走了两步。
他的同伴发现了他的异样,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
霍衡一把扯开帐帘,崔昱已经坐起身来,他眼神清明,显然是已经听到了这奇怪之声。
“是山鬼谣。”崔昱一边披上外衣,一边说,“南疆寨子里的一种古调,据说是为了招魂。听见山鬼谣的人,魂魄会被歌声勾走,跟着唱歌的人走进深山里,再也回不来。”
“但这世上可没有什么山鬼,唱歌的是人。
营地的情况很糟糕了。不少的兵卒眼神混沌,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同伴拦在他们面前,按住他们的肩膀,但是那些混沌的人还是拼了命地往前。
崔昱目光扫过营地,周青林也已经醒了。想必是起身着急,他并未穿上甲胄,一身蓝衣,右手提着剑。
歌声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女人的声音,男女老少之声混杂期间,声势浩然。
“这不是一个人在唱。”崔昱皱起眉头,“但是也没有听起来的这么多,他们占据了四个方位,借助回音制造假象。听上去像是四面八方都有。”
“崔大人,应该如何做?”周青林问。
崔昱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横三笔,竖三笔,当中一格空着,周围八格各标一个方位。
“奇门遁甲里的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天转一个方位,今天的值符是寅,寅在东北。八门随着值符转,东北方就是休门。”
他的树枝点在九宫格东北角,然后顺时针依次点过去,“休门东北,生门正东,伤门东南,杜门正南,景门西南,死门正西,惊门西北,开门正北。”
他抬起头,望着密林的方向。“唱歌的人藏在八个方位,但八门之中,死门、惊门、伤门这三个是凶门。站在凶门里唱招魂调,自己也会被反噬。他们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唱歌。所以这三个方位,不会有人。”
他的树枝在地图上点出三个位置。“伤门在东南,死门在正西,惊门在西北。把这三个方位排除。剩下五个方位——东北休门、正东生门、正南杜门、西南景门、正北开门,就是他们藏身的地方。”
周青林盯着那张简易的九宫格,“五处方位,我马上派人去。”
崔昱站起来,“雄黄能破迷障。你在剩下的五个方位同时点燃雄黄,烟一起,歌声就会有破绽。哪一处方位的人被雄黄烟呛得最先停了歌声,那一处便离我们最近。听到破绽,就能顺藤摸瓜。”
霍衡接过荀先生递来的雄黄粉。周青林已经点出了五个校尉,每个人带一小队,分头扑向崔昱指定的五个方位。
五道雄黄烟几乎同时升起来,浓烈刺鼻。
歌声骤然乱了。
西南景门方向最先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那一处的歌声一断,整个山鬼谣的回音阵便合不上调。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唱歌的人全部被擒。为首的是个中年妇女,皮肤白皙,穿着南疆寨子里的蓝布衣。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但歌声已经彻底停了。
被蛊惑的士兵们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茫然地看着周围按住自己的同伴。
周青林把剑收回鞘里,走到那中年妇人面前,沉声道:“谁派你来的?”
那妇人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比寻常南疆寨民白皙得多,不像是常年暴晒于山林之中的人。
“山鬼。”她的声音沙哑,官话讲得十分生硬,“你们闯了山鬼的地界,山鬼要你们死。”
周青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山鬼是谁?是男是女?住在何处?”
那妇人不再回答,她把头低下去,嘴里又开始念着那种含混绵软的土话。
“搜身。”
两个兵卒上前,把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她也不挣扎,只是垂着头,继续念着那听不懂的话。
那妇人身上除了几块干饼子,便是腰间挂着的一把骨刀。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周青林的目光落在妇人脸上,“你不是寨子里的人,派你来的人,是谁?”
那妇人闭口不答。
崔昱走上前,盯着那妇人看了半晌,指着她蓝布衣上绣的花纹,笃定道:“你是匠营的人,对吗。”
那花纹,赫然形似“山”字,与在前往凉州路上,遇见那记号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