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道:“怎生见得是死了?”
春梅道:“九月,边事又起。城中人心惶惶,流言都道,金兵又要来打汴京。太上皇要南狩,新皇又乱着立嗣,东京人都讥笑,说道‘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新皇旧皇本来不睦,乱局当中,说是有个嫔妃不知事,触动逆鳞,给太上皇处死。奴家着人打听,问不出来是谁。寻六姐人时,遍寻不得。似宫中不曾有过她这个人一般。”
武松道:“不能是生了一场大病?给关了起来?”
春梅道:“是恁的时,我也不来见师父了。”
武松低头思索一会,道:“你说下去。”
春梅道:“后来城中大乱。我携了自家孩儿,逃在南方,断了诸般消息。再向北方来的旧人打听时,有识得六姐的,都说确凿是死了。”
武松沉吟了半晌。抬头问声:“你曾见着她的尸首?”
春梅摇了摇头,道:“不曾见着。”
武松道:“既是不曾见着尸首,那便不能叫做死了。”
春梅默然。半晌道:“许是还活着罢。只是乱世中人,性命飘摇,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说不定活了今日,便无明朝。这些话,趁着奴家还有命在,前来说与师父知道。今后的事,不在我了。”
武松不再说话。沉思一会,道:“我不送指挥使夫人了。”一手将几样物事重新归纳起,揣入怀中,起身向后走去。
春梅随之立起身来。她问:“师父去哪里?”
武松驻足,道:“你说他们也许还活着。那么我还在这里做甚么?”春梅闻言,堕下泪来。
次日,清忠祖师破戒北上。
70
武松天不亮起身。照旧穿妥皂色直裰,使口咬着一端,将腰间杂色短穗绦子系紧,穿双新八搭麻鞋,裹了绑腿。驮垛行囊,整治打点完毕,墙上取下一对戒刀,拂去尘埃。
僧院内正做早课,木鱼声声,香烟缭绕。学徒僧见了武松道:“清忠师父来了。”
武松驻足问:“师父早课毕未?”学徒僧道:“吾师今日未向前头去做早课,这里专候师父。”引武松入去。但见一室阒静,燃一线香,智友长老正自趺坐,口内诵经。
武松径直向前,打个问讯。智友长老受了他三拜,双目微启一线,道:“你要去了。”
武松俯首道:“我要去了。”
智友长老微微叹息。伸手抚摩武松头顶,道:“自无缚处解缆,向有岸处扬帆。跳出清静世界,入万丈兵燹,方是真正修罗道场。去罢!去罢!替我等证见些人间疾苦。”
武松一语未发,换俗家礼,再拜下去。参了三拜,起身而去。
他一路沿官道北上。正值十月末梢天气,一树树红柿映了碧空,衬了粉墙乌瓦,江南深秋初冬景致,漠漠轻寒,正好赶路。田地里忙着收割晚稻、播种冬麦,却不见几个壮年男子,尽是妇孺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