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午时刚过,扬州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里。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南市最喧嚣的时候,漕船码头的号子声、沿街商铺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声,交织成这座东南雄城独有的活力脉搏。但今日,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板,街上的行人也比往常少了许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惶惶,交头接耳时都压低了声音,眼神不时瞟向城北盐铁转运使衙门的方向。
一个时辰前,从衙门里飞驰出数骑驿卒,背插赤羽,分赴楚州、杭州、明州方向。紧接着,衙门口贴出了盖着转运使大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楚州盐场丙字号仓走火一案,经查实,乃奸徒蓄意纵火,毁损官盐五百余石,意图扰乱盐务,阻挠新政。此等行径,实属猖狂,国法难容!今奉朝廷明旨,着即严查,限十日内缉拿凶犯,明正典刑!凡有知情举报者,赏钱百贯;凡有窝藏包庇者,与凶犯同罪!另,常平盐场筹建事宜,即日加速,朝廷己特拨内库钱五万贯,以资急用。各相关人等,务须勠力同心,共赴事功,不得推诿延误。钦此!”
告示前围满了人,识字的读书人低声念着,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每念一句,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十日内缉凶……这是动真格的了!”
“内库特拨五万贯!我的天,朝廷这是砸锅卖铁也要把盐场建起来啊!”
“楚州那把火,果然不是意外……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议论声嗡嗡作响,恐惧与兴奋交织。普通百姓大多是看热闹,隐隐觉得朝廷这回似乎格外强硬;而那些与盐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无论是盐商、灶户、脚夫还是依附其生存的小商贩,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告示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迅速扩散。半个时辰后,消息己经传遍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鸣玉坊深处那座三进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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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宅,后院书房。
陈延祚手里捏着一份抄录的告示副本,指尖微微颤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面前的柳先生和几位核心盐商,也都面色凝重,无人开口。
炭火依旧烧得很旺,但书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十日内缉凶……内库特拨五万贯……”陈延祚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声音干涩,“好手段,好魄力。”
他原以为朝廷的反应会是“严查”,但没想到会如此决绝,如此迅速。十日限期,这是不容分说的死命令。内库特拨巨款,更是表明了不惜代价也要推行新政的决心。这两记重拳,彻底打乱了他“软抵抗、慢拖延”的算盘。
“陈公,”柳先生打破了沉默,语气依然冷静,但眉头紧锁,“朝廷此举,意在震慑。楚州之事,必须立刻切割干净,决不能牵连到咱们头上。”
“切割?”周场主忍不住叫道,“火是在我的盐场烧的!就算不是我的人放的,朝廷查下来,我能脱得了干系?那些管事的、灶工,谁能保证他们不胡说八道?”
“所以,要让他们‘不能’胡说。”柳先生眼中寒光一闪,“楚州那边,立刻派人去,该打点的打点,该封口的封口。所有可能牵扯的人,要么送走,要么……让他们‘病故’。务必在朝廷的查案人手抵达前,把首尾收拾干净。纵火之事,可以推到‘流民盗匪’或‘仇家报复’身上,总之,不能跟盐政、跟咱们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陈延祚缓缓点头:“柳先生说得对。老周,你立刻亲自回楚州,处理此事。记住,手脚要干净,人要可靠。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周场主咬牙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动身!”
“还有,”陈延祚叫住他,“盐场那边,立刻恢复常态,积极配合朝廷查案,甚至……可以主动提供些无关紧要的‘线索’,以示清白。态度要恭顺,绝不能硬顶。”
周场主匆匆离去。书房里剩下的几人,气氛更加压抑。
“陈公,”戴猫眼石戒指的钱姓商人忧心忡忡,“朝廷特拨五万贯,这常平盐场怕是很快就要动工了。咱们在物料、人工上拖延的法子,恐怕……”
“拖不了,就不拖了。”陈延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仅不拖,还要‘积极配合’。老钱,你立刻去联系咱们掌控的那些砖瓦窑、木料行、匠作铺子,让他们报个‘公道’价格,主动接洽转运使衙门,承建部分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