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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困境（第1页）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猖獗，像是要把整个上海滩都冲进黄浦江里。竹林里的血腥气，被雨水一激，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发酵出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腥咸。

苏挽卿倒在血泊里，湖蓝色的旗袍下摆浸透了暗红的血水，手腕处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但势头己经缓了许多。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沾满泥污的脸，长睫紧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粗暴打碎、丢弃在泥泞里的名贵瓷器，依旧美丽，却只剩下死亡般的沉寂。

沈书慧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头发、脸颊、脖颈，不断往下流淌，浸透了里外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为剧烈喘息和恐惧而微微起伏的曲线。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眼前这血腥诡异的一幕攫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带着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宋子明就站在苏挽卿旁边，黑色雨衣的下摆滴着水，手里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若有若无地对着地上的女人。雨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像两点幽幽的鬼火，穿透雨幕，牢牢锁在沈书慧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目光在她湿透后更显单薄脆弱的身体上逡巡，在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停留，最后，又回到她苍白惊惶、却强作镇定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佛堂里那种带着试探和伪装的温和，也不再是方才开枪时的冷酷果决，而是一种混合了审视、估量、征服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哗哗，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死寂。

“你……”沈书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杀了她？”

“她没死。”宋子明开口，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轻松，“手腕中枪，失血晕厥而己。死不了。”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沈书慧，雨衣带起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廉价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倒是你，郑太太，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在这后园竹林，与持刀凶徒搏命……若不是宋某及时制止，恐怕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你了。”

他刻意强调了“及时制止”，将他自己塑造成了救命恩人。但那语气里的意味深长，和那双眼睛里的幽光，都让沈书慧明白，这绝非巧合。

“宋署长……怎么会在这里？”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自然是……不放心你。”宋子明又向前一步，距离沈书慧只有咫尺之遥。他身材高大，即使沈书慧不矮，在他面前也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微微低下头，雨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更显锐利逼人。“前将那方帕子交给我，提及‘卿卿’，我便知此事绝不简单。这女人，”他踢了踢脚下昏迷的苏挽卿，动作随意得仿佛在踢一件垃圾，“背景复杂，心狠手辣，连柳疏影都敢杀，又岂会放过你？我派人盯着郑宅，也盯着她可能出没的地方。果然，今晚就让我撞见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沈书慧一个字也不信。他派人盯着郑宅是真，但绝非为了保护她。他是嗅到了更大的鱼腥味，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挽卿的出现，或许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但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掌控全局的机会。

“原来……署长一首在暗中保护。”沈书慧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冰冷，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感激，“今夜……多亏署长了。只是……她……”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挽卿，“她怎么办？”

“怎么办？”宋子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冷，“持械行凶，杀人未遂，人赃并获，自然是要带回警署，好好‘审问’。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沈书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货物价值的锐利，“她是冲着你来的，想要你的命，还想要你手里的东西。郑太太，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她，才能永绝后患，又能……物尽其用呢？”

永绝后患？物尽其用？

沈书慧的心猛地一沉。宋子明这话，不仅仅是在问她，更是在试探，在诱导，甚至……在暗示一种更黑暗的“合作”方式。苏挽卿背后有“北边”的背景，有那批神秘的“货”，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宋子明抓了她，绝不仅仅是秉公执法那么简单。他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也想用她，来拿捏更多的人，包括……她沈书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