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郑芝虎怒喝一声,“没看见正商量大事吗!”
一个心腹家將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竹筒。他的脸色苍白,甚至带著一丝惊恐。
“大……大家主,这是大公子(郑森)从天津卫发回来的……绝笔信。”
绝笔信?
郑芝龙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抢过竹筒,颤抖著手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卷得很紧的小纸卷。
打开。
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的。甚至有几个字被墨跡晕染开了,像是写信人的手也在抖,或者……那是泪。
“父上大人膝下:
儿森顿首。
今日闻红夷巨舰压境,朝廷震动。施琅將军已令全军一级战备,誓与天津共存亡。
儿虽不才,然沐浴国恩,深受皇上教诲。今国难当头,儿已自请为先锋,率郑家部曲隨施將军出海截击。
父上,儿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郑家的利益,想海上的地盘,想那些红毛鬼许诺的空头支票。
但儿想请父上一思:
郑家起於草莽,终於招安,为何?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根在这片土地上!
红毛鬼是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们今天能给咱们地盘,明天就能连皮带骨把咱们吞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明亡了,咱们郑家就是没妈的孩子!到时候,红毛鬼会让咱们这么舒坦地活著吗?
昨晚,皇上亲自到了大沽口,对所有將士说:这一仗,不为朕自己,只为大明以后一百年不受欺负。
儿听了,心里只有两个字:值了。
此去一战,九死一生。
若儿死,请父收尸於故土,勿使儿做那海上的孤魂野鬼。
若国亡,请父为了郑家的清白,为了汉人的骨气……自裁!!
儿森,绝笔。”
……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岩石,像是重锤砸在郑芝龙的心上。
郑芝虎探头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
“这……这森儿是疯了吧?让咱们……自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颤音,“大哥,森儿这是被施琅那小子洗脑了!他才多大啊?懂什么国运?咱们……咱们得救他啊!赶紧把船派去天津,把森儿绑回来!”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著信纸上的那两个字——“汉人”。
汉人。
他郑芝龙当过海盗,做过通译,甚至甚至有个洋名叫尼古拉斯。但他骨子里,还是个信妈祖、讲忠义的中国人。
这些年,他在海上杀人越货,什么坏事没干过?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把老祖宗的地盘卖给红毛鬼。
“自裁……”
他轻声念叨著这两个字。
儿子的绝笔,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老脸上。火辣辣的疼。
“森儿说得对。”
郑芝龙突然抬起头,平日里那种商人的精明市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於海上霸主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