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4]创作过程之内部体验
第一章涉足表演
19××年×月×日
今天要上第一堂课,我们都有些不安。当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托尔佐夫来到教室后,直接宣布由他指定一部戏剧,而我们从剧本上各自选择一个片断并表演出来。他想看看我们在舞台上、布景时、定妆后、服装加身后及灯光照耀下等戏剧环境中的表现。他的原话是:要清楚了解你们都有怎样的舞台感,只有安排你们表演这个办法。他似乎就是为宣布这件事来的。
同学们都怔住了,个个一脸不解。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演戏剧,我们的拘束感会小一些。我想这么请求阿尔卡奇·尼古拉耶维奇,但他在我张口之前走出了教室。
其他什么课也没有上。我们在剧本片断的选择中度过了剩下的时间。当天晚些时候,我们接到了明天进行第一次排演的通知。
我回家后闭门不出,在沙发上以最舒服的姿势和敬仰的心情读起了《奥赛罗》。表演的欲望在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活跃起来。手脚和面部都自己动起来,似乎不听我使唤了。阅读不禁又变成了朗诵。我腰间还别了一把“匕首”,那本是裁书用的骨制大刀。缺少头巾,用毛巾代替;没有带子,从窗帘上扯下一块五彩布料;至于衬衫和大褂,用床垫和被子。土耳其的大曲剑?雨伞。没有盾牌?隔壁餐厅柜子后面不是有一个大托盘嘛!出击!我已别无退路!
我觉得全副武装的我是一个真正的勇士,有英俊的外表和焕发的神采。但我还保留着现代文明的一般气质,没有作为非洲人的奥赛罗如虎般的生猛。我在房间里手脚并用踱起虎步;家具之间有小的间隔,敏捷又扭动着穿过;潜伏在柜子后面等猎物路过。——我尝试了整套的练习来寻找老虎的经典动作。大枕头是我想象中的对手,当它“现身”时,我从埋伏变成跳跃扑击,并像老虎一样按住它,掐住它。后来,枕头又变成了苔丝德蒙娜,我与之长拥,并亲吻她的手,那是我扯出来的枕套一角。我又抱以鄙夷的目光,推开她。双重新抱起她,再掐死她。我把枕头想象成了她的尸体,我伏尸痛哭。我觉得,我在许多瞬间都有相当优秀的表演。
五个小时过去了,我竟浑然不知。一个演员不可能强行让自己达到几个小时如同几分钟的状态,只有情绪饱满时才会这样。这种体验是真正灵感的爆发,不是吗?
住所的人们都已经入睡,在前厅立着一面大镜子。我卸下所有道具趁机来到前厅,打开灯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是,我所看到的样子,跟我期待的形象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所想象到的姿势和手势,在刚才的工作中并没有显现出来。而且,我的身体有些地方不协调,有些线条不好看,我以前不知道,现在镜子全都告诉我了。我的全部热情被这种失望瞬间扫空了。
19××年×月×日
今天是第一次排演,而我到场的时间比规定的早很多。拉赫曼诺夫把房间和家具的布置工作交给了我们自己。我提了一些建议,都得到了不重外表的舍斯托夫[5]的同意,我觉得很幸运。我认为家具有摆放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帮助我在房间里找到方向感,也只有这样,我的灵感才能激发出来。然而,布置的结果跟我期待的有一定差距。我只好努力劝说自己:这就是我自己的房间。可是,这种自我劝解反而妨碍了我的表演。台词方面,舍斯托夫已经全部记住,而我只能一会儿去看笔记,一会儿又将大致内容转换成自己的语言。——台词非但没有带来帮助,反而造成妨碍,这挺怪异的。我宁愿放下台词,或者精简为半副。我在家里练习时的那种自由,现在却受限于角色的话,受限于陌生诗人的思想和他所指点的行为。
我自己的声音我也听不出来了,这让我更加沮丧。还有,我之前在家里所设定的行为与形象,似乎都不能符合莎士比亚的原剧。比如说,以伊阿古和奥赛罗开头的一场戏比较平静,这又怎么与怒龇獠牙、白眼相向和“虎扑”动作相容?
但我只有那一套方案,只能采用那些野人化的表演和动作设计。这种一般性的不融洽,很令人沮丧。
我下来又在家里练习,同样一无所获;仍然是旧表演的重复,这令我郁闷不已。这算什么嘛!难道是我在进行着同一种感觉和手段的重复吗?为什么我的表演总是一天天地循循相因,没有新的变化?我的想象力已经枯竭了吗?角色演出所必需的材料已经被我忘了吗?为什么风风火火地开始工作,中途却卡在这里了?
隔壁房间的主人们在我苦思无果的时候开始吃晚饭,我只好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尽可能小声地演练台词,否则他们会留意到我的。就在这个时刻,这个细微的变化给了我意外的刺激:对于我的练习和我扮演的角色,我开始从新的角度进行观察。
我终于看破了里面的奥秘:总是停留在一点上是不对的;已经习惯的东西还不断重复,没有什么意思。
在明天的排演中,我应该在我的行为设计、角色扮演和对角色的理解方式中即兴加入新的东西。就这么决定了!
19××年×月×日
我原定在今天排演的第一场戏中来回走动,可我却坐下来,没有任何手势与行动;原先设定的野人行为,全部抛弃了。这就是我的即兴发挥。可结果是:我说第一句话时就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台词和惯常的音调。这种发挥只好就此结束,并尽快起用原先的表演方式和行为设计。我已掌握的野人表演,它似乎已经绑住我的手脚了。我再也不能主宰它,它反倒成了我的主人!难道这是我的奴性吗?
19××年×月×日
排演房间以及里面的演出者,我都慢慢适应了;我在排演中的状态开始好转。我以前采用的野人表演,不管怎样也符合不了莎士比亚的描写。我在最初几次排演中都为角色添加了我想象出来的非洲人的典型行为,可我却感觉到它们的虚矫和牵强。但现在,不融洽的地方,也开始变得融洽。我好像已经在排演中成功引进了某些东西,至少不会再感觉到自己与作者之间有强烈冲突。
19××年×月×日
今天我们在大舞台上排演。在我的想象中,大舞台都有明亮的灯光,人人都在忙手里的事,各种布景随处可见。我十分期待这种舞台氛围,因为它能够创造奇迹,唤起**。可我今天见到的大舞台却昏暗不明,空气里充满寂静,一点人声也没有。原来开放而空旷才是大舞台的样子。在这个舞台上,只有几把维也纳式的椅子相隔而立,右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有三盏打开的灯。这种布景粗略地显示出了“未来”[6]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