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实在的太累了,不知何时竟昏昏然地入睡了;太紧张了,实在的太紧张了,就是在他进入梦乡之后,他听到的还是激战的枪炮声,他看到的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战士……不知何故,当他看见毛泽东对着博古、李德大发脾气的时候,他竟然也和博古、李德吵得很凶,很凶……但吵的是什么内容,他随着梦中意识的流动又很快忘记了。突然,他听见了隆隆的炮声和飞机的马达声,下意识地从**跳到地上,睁眼一看,天大亮了!敌人又开始了向我红军的进攻。他匆忙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赶到了临时指挥部。只见李德正操着德语不停地发脾气,而博古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不知所措地瘫坐在一把藤椅中。恰在这时,走进一位参谋:
“报告!这是各军团发来的最新战报。”
“念!”周恩来表情严峻地说。
“我红三军团第十八团,我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被敌人阻于湘江以东,大部壮烈牺牲;我红八军团所剩兵力不过千人,我红九军团损伤过半……”
“我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现在何处?”周恩来低沉地问。
参谋微微地摇了摇头,接着又报告:
“据林彪军团长和聂荣臻政委报告:彭绍辉、萧华同志率领的‘少共国际师’还滞留在湘江东岸!”
周恩来当即命令:“请立即转告林彪和荣臻同志,立即派出部队,东返湘江,一定要把‘少共国际师’接过江来!”
参谋离去之后,周恩来再也坐不住了!他在室内快速地踱着步子,突然,他驻步屋中,看着一筹莫展的博古,说道:
“我立即赶到一军团去,协助他们把‘少共国际师’接过湘江来!”
博古一听周恩来又要离去,似乎丢了主心骨,无力地问道:
“那……我和李德同志呢?”
“继续搜集战况报告,尤其是我红军指战员伤亡的确切数字。”周恩来看了看微微点头的博古,沉吟片时,低沉地说道,“同时,还要想一想怎么办?在这期间,要主动地听取毛泽东同志的意见。”他说罢大步走去。
李德听了伍修权的翻译后,犹如火上加油,歇斯底里地大声说道:
“请老毛这个游击大王来做什么?他根本就不懂正规的战略战术!”
对此,博古心中已经没有了定盘星,他唯有摇首喟叹。
周恩来在把“少共国际师”接过湘江西岸不久,又收到了红五军团由刘伯承参谋长起草的一份报告:关于红三十四师在湘江东岸阻止敌人追杀的战斗经过,以及师长陈树湘壮烈殉难的情况。他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读着这份报告,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幕最为悲壮的画面……
红三十四师在灌阳水车方面完成掩护任务欲要通过湘江的时候,受到敌人的重重包围,一直打到弹尽粮绝,几尽全部壮烈牺牲。这时,陈树湘师长带领剩下的三百余名指战员,奋勇突出重围,当即决定按照中央在下达任务时的指示:“万一被敌截断,返回湘南发展游击战争。”遂率领残部向湘南转移。不久,又在江永县左子江遭敌袭击,陈树湘身负重伤,战士们用担架抬着自己的师长指挥战斗,不幸又在道县落入敌手。敌人听说抓到了一个红军师长,高兴得发了狂,命令爪牙抬着陈树湘同志向主子邀功请赏。陈树湘乘敌不备,用手从腹部伤口处绞断了肠子,壮烈牺牲。接着,敌人又残忍地割下了陈树湘的头,送回他的原籍长沙,挂在小吴门的城墙上……
毛泽东听了陈树湘牺牲的消息之后,他再也无法沉默了!当天夜晚,他命令警卫员陪他去最高“三人团”的指挥所。一路上,他看见经过激战的战士就像是没有了娘的孩子,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无声地任凭瑟瑟的北风吹打,使他更为难受的是那些受伤的战士倒在路旁在小声地呻吟……每逢他看到一些伤员围成一圈,抽泣着向早已倒在地上的烈士送别的时候,他禁不住地停下脚步,默默地摘下军帽,向死难的烈士致哀。但是,当他愤然地走进最高“三人团”大院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李德用俄文大声哇啦哇啦地说些什么,待到伍修权翻译后方才知道是:“把周子昆师长带进来!”他惊得一怔,遂躲在一边静观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顷,满身都是硝烟、征尘的周子昆大步走进正屋,垂头丧气地说道:
“报告!红二十二师为掩护大队人马过湘江,全师几乎覆没,我率领少数指战员冲出重围,渡过江来,请求军法处分!”李德倏地站起身来,一步跃到周子昆的面前,狠狠地抓住周的衣襟,暴怒地质问:
“你为什么把一个师的人马丢到湘江东岸?”
“这……”
“这恰好说明你临阵脱逃,只顾自己活命,而不顾全师指战员的牺牲!”
“不对!”
“回答我:你的老婆为什么也渡过了湘江?”
“这和我没有关系!”
“再回答我:伤亡一个师的人马,谁来负责?”
“我不负责!”
“那难道要我负责吗?”李德气急败坏地大喊,“警卫员!把他给我捆起来,送交军事法庭会审,枪毙!”
屋内的两个警卫员怒而不动,坐在一旁的博古也一言不发,恰在这时,毛泽东边说“枪下留人”!边走进屋来,遂质问:
“李德同志,丢一个师就要杀头,是吧?”
“是!”李德一见毛泽东就把头扭向一边。
“请问,我们这些丢掉中央苏区、伤亡数以万计红军的统帅部该负什么责任呢?”毛泽东说罢看了看咋舌难答的李德,藐视地哼了一声,“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但不是我们‘三人团’的责任!”李德底气不足地说。
“暂不辩论这个问题!”毛泽东转身望着低头不语的博古,“博古同志,我是中华苏维埃主席,还是由我来处理这件事吧!”
博古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应该打起精神来了,好好想想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个走法!”毛泽东说罢带着周子昆走出了屋门。
博古望着毛泽东的背影,心里暗自重复着这句话:“好好想想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个走法?……”但是,当毛泽东和周子昆消失在夜幕中之后,他又突然感到:
“夜,怎么是这么的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