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替我们亲他一下。”哈伦大声回答,然后踩着脚踏板沿着土路扬长而去。
戴尔跟了上去,劳伦斯和凯文紧随其后。戴尔用力踩着踏板,假装为桑迪的新闻雀跃不已。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远离死亡的恶臭和那辆安静的收尸车。
麦克等了一分钟,孩子们都骑着车飞快地跑掉了,车轮扬起阵阵尘埃。戴辛格没有车,所以他坐在格鲁姆班彻的自行车前面。凯文的长腿随着他踩动踏板的动作上上下下。唐娜·卢瞥了麦克一眼,然后跳上自己那辆蓝白色自行车,把手套扔进车篮,和桑迪一起骑走了。
转眼间棒球场上就只剩下了麦克一个人。只有他,还有死尸的恶臭和那辆安静的卡车。今天的室外温度至少有90华氏度——阳光如此炽烈,晒得他的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沾满尘土的脖子和脸颊直往下淌。收尸车驾驶室窗户紧闭,要是范·锡克真的待在里面,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麦克站在原地,目送伙伴们向右拐进第一大道的柏油路。成排的榆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桑迪和唐娜·卢落在最后面。
苍蝇嗡嗡飞舞。收尸车的车厢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黏稠的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恶臭宛如实质。麦克感觉恐慌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就像他在深夜里听见楼下外婆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抓挠声,然后以为那是她的灵魂挣扎着想逃离那具躯体,或者做大弥撒的时候跪得太久,冗长的祷辞和焚香的气味令他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想到自己的罪孽和地狱的烈火,那些滑溜溜的东西正等待着他……
麦克朝着卡车又走了五步。干枯的草丛中蚱蜢四散奔逃。透过挡风玻璃的反光,他看见了驾驶室里的人影。
麦克停下脚步,冲着卡车和车上的驾驶员——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比了个中指。然后他慢慢转身,一边穿过挡球网的豁口往回走,一边按捺自己拔脚狂奔的冲动。他等待着身后传来驾驶室车门甩上的巨响和匆匆而来的沉重脚步。
但他只听见苍蝇的嗡嗡声。然后车厢里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呜咽,慢慢变成了婴儿的悲泣。正准备将手套挂在车把上的麦克僵住了。
绝对没错。那辆收尸车里有婴儿在哭,死神的摇篮里装满了柏油路上被撞死的动物尸体,死狗的肠子撒了一地,肿胀的母牛和翻着白眼的马匹堆在一起,还有被碾平的乳猪和十几家农场积攒的腐烂内脏。
越来越尖厉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啜泣,突如其来的恐惧刀锋般刺进麦克的身体,然后连啜泣也消失了,只剩下低沉的汩汩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似乎正在进食。它在吃奶。
麦克推着自行车离开了挡球网,他的双腿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他踩着脚踏板穿过一垒拐进土路,驶向第一大道。
他没有停步。
也没有回头。
隔着一个街区,他们就看见了挤挤挨挨的车辆和人群。J。P。康登那辆亚光黑的雪佛兰停在学校停车场里,紧挨着治安官的座驾,旁边还有一辆破旧的蓝色小货车,戴尔猜测它的主人是科迪·库克的老妈。他看见了科迪,女孩身上那件松垮垮的布袋裙大概一个月都没换过,科迪身旁的圆脸胖女人肯定是她妈。罗恩先生和达比特太太像门神一样堵着北门的楼梯口,太平绅士和镇上的治安官——巴尼——站在两拨人中间,仿佛打算充当裁判。
戴尔和伙伴们在草地上停了下来,现在他们和那群大人之间差不多隔了25英尺:这段距离远得足以保证他们不会被赶走,又近得能听见那边说话。戴尔抬起头,正好看见麦克骑车追了上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过了,星期三那天特伦斯一直没回家!”库克太太厉声喊道。女人棕色的胖脸上满是皱纹,戴尔不由得想起了麦克的接球手套。她疲惫绝望的灰涩眼神跟科迪一模一样。
“特伦斯?”吉姆·哈伦低声重复,然后做了个鬼脸。
“是的,女士。”巴尼回答,他坚定地挡在胖女人和学校方面的两个人之间,“罗恩先生明白您的意思,但他们非常确定,他不在学校里。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他离开学校之后去了哪里。”
“放屁!”库克太太骂了一句,“我家科迪莉亚说,她没看见弟弟穿过操场……无论如何,我的特伦斯绝不可能擅自离校。他是个好孩子。要是他有这个胆子,我铁定打烂他的屁股。”
凯文转向戴尔,抬起一边眉毛。戴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剑拔弩张的大人。
“现在,库克太太,”生性刻薄的秃头矮子太平绅士开口了,“我们都知道,塔比……呃……特伦斯有点淘气……”
小个子男人成功吸引了库克太太的怒火。“你还有脸说,J。P。康登。谁不知道你儿子C。J。是全镇最卑鄙的小浑蛋,身上成天揣着把弹簧折刀。就凭你也配对我家特伦斯说三道四?”她瞥了瘦巴巴的治安官一眼——镇上的人都叫他巴尼——粗短的手指愤然指向罗恩先生和老肥特,“治安官,这些人心里有鬼。”
巴尼双手一摊:“好啦,好啦,库克太太。你知道的,他们到处都找过了。那天下午放学之前,达比特太太亲眼看见特伦斯离开了学校……”
“放狗屁!”科迪的母亲厉声咒骂。科迪回头看见了远处那群孩子,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们一眼。
达比特太太似乎终于回过了神:“从来没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过话。我在本学区当了快四十年的教育者,我……”
“我他妈才不在乎你教了多少年书……”库克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妈,她在撒谎!”科迪拽着母亲不成形的裙子尖声指控,“那天下午我一直望着窗户外面,但我没看见塔比。老肥特连看都没看过。”
“别着急,小姑娘。”罗恩先生开口了,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背心上的表链,“我们都能理解,弟弟的……呃……暂时缺席……令你深感不安,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
“快说,我儿子到底在哪儿!”库克太太使劲推搡太平绅士,肥胖的小手努力试图抓住校长。
“喂!喂!”J。P。康登往后退了一步。
巴尼再次挺身而出,他对着科迪的母亲说了什么,语速快得孩子们根本听不清,然后他又转向罗恩先生轻声说了几句。
“我也认为我们接下来的讨论应该避开……呃……公众的视线。”罗恩先生冷冷地说。
巴尼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众人举步走向学校。科迪回过头看了戴尔和孩子们一眼,但这次她的脸上没有敌意……只有悲伤和某种类似恐惧的情绪。
“如果……啊……如果库克先生在场的话,那就更好了。”罗恩先生边走边说。
“这个礼拜他一直不太舒服。”科迪的母亲平板的语调中充满疲惫。
“这个礼拜他一直醉得像垃圾场里的臭鼬一样。”吉姆·哈伦捏起嗓子模仿库克太太的乡下口音,然后他眯起眼睛,望向太阳和骤然空下来的停车场,“活见鬼,已经这么晚了,我答应过老妈要割家里的草坪。现在这儿的乐子也看完了。”
劳伦斯把眼镜往鼻梁上方推了推:“你们觉得塔比到底跑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