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也是一个平淡的印象,平常人看一眼也就过去了,但是诗人怦然心动,他从东京街头日本少女一双素足上看到一种美。这种美带点凄婉的味道,这是一种难忘的、永恒的美。陶阳不虚此行。
陶阳的诗一般都是明白如话的。他不故弄玄虚,不“朦胧”,不晦涩难懂。但是并不就事论事,他有时有更多的联想,更多的意象,对人生有更多的感情,更深更广的思索,如《新宿之夜》:
天在下雨,
地在流动。
流动的花花世界,
流动的万家灯火。
流动的霓虹,
像流动的云,
流动的车灯,
像流动的河。
流动的音乐,
流动的感情,
流动的少女,
招徕流动的客。
新宿之夜,
一切在流动,
流动着欢乐,
也流动着罪恶。
陶阳的诗体是比较自由的格律诗。他并不把诗行弄得过分规整(如“五四”时期的“豆腐干体”),但每一行的音步是接近的,不搞过分参差(像现在许多诗人的自由诗)。陶阳押的韵是鲁迅所说的“大体相近的韵”,并不十分严格,有些地方甚至是不押韵的,但是陶阳很注意韵律感。比如《酉之市》接连在句尾用了一串“库玛黛”,这造成一种鲜明的节奏,一种迫切热情的祈望,这首诗的音乐感很强烈。这些使我这个比较熟悉新诗传统的俗人觉得很亲切,我以为这也是兼通雅俗的途径,——我是反对把诗的形式搞得奇里古怪的,比如两个字占一行。
既是写日本的诗,又是小诗,不妨有意识的接受一点日本俳句的影响。比如《蟋蟀》是完全可以写成俳句的。要有俳句的味道,我以为是尽量含蓄,尽量不要直白,不要“理胜于情”,如陶阳的一位朋友所说,不要“实在”。此集有些首就太“实在”了。
我久不读诗,更少写诗。陶阳叫我写序,我只能说一点“大实话”。
小滂河的水被污染了,还会再清的。陶阳的心态也会像很多人一样,不免浮躁,但是他的诗情还会重新流动,像年轻时一样的清甜。
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