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晓得有这两句话……”
真是如见其肺肝然。
他听说按院大人下马,写了一张上告的状子,途遇杨春,认为干亲,合计告状。听说鸣锣开道,差杨春前去打听,他突然想起:
“哎呀!按院大人有告示在外,有人拦轿喊冤,四十大板。我实实挨不起了。我看杨春这个娃娃,倒也精壮得很,我把这四十板子,照顾了这个娃娃吧!”
杨春递状回来,他不好问人家递上了没有,他叫人家“走过去”,“走回来”。
“啊,这娃娃怎么还不回来?待我迎上前去。”
“义父!”
“娃娃,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状子可曾递上?”
“递上了。”
“哦,递上了!——递上了?”
“递上了。”
“递上了?”
“递上了啊!”
“走过去!”
“哦,走过去。”
“走回来。”
“好,走回来。”
“唉,娃娃,你没有递上。”
“怎见得没有递上?”
“哈哈!娃娃,我实对你讲了吧,按院大人有告示在外,有人拦轿喊冤,打四十大板。你两腿好好的,状子没有递上吧!”
有一个孩子读《四进士》剧本,读到这里,说:“这个宋士杰真坏!”
宋士杰是真坏,可是他真好。他是个很坏的好人。这就是宋士杰,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不一般化,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四进士》一个很大的特点,是运用大量的细节来刻画人物。作者简直是信手拈来,涉笔成趣,笔笔都为人物增添一分光彩。这在戏曲里,至少在京剧里是极为少见的。
为什么作者能够这样从心所欲地写出这样多的细节来呢?原因只有一个:对这个人物太熟了。
张天翼同志在谈儿童文学的一篇讲话中,提出从人物出发。他说:有了人物,没有情节可以有情节,没有细节可以有细节。这是老作家的三折肱之言,是度世的金针。
在去年的全国剧目工作会议上,有一个省的代表介绍经验,说他们省领导创作的同志,在讨论提纲或初稿时,首先问剧作者:你是不是觉得你所写的人物,已经好像站在你的面前了?否则,你不要写!这真是一条十分有益的经验。抓创作,其实只要抓住一条,就够了,抓人物。其余的,都是次要的。我们的许多领导创作的同志,瞎抓一气,就是不懂得抓人物。那种:主题有积极意义,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希望继续加工,不要放下……之类的废话,是杀死创作的官僚主义的软刀子。我们已经有了多少在娘胎里闷死的剧本,有了多少毫不精彩,劳民伤财的,叫人连意见都没法提的寡淡的演出,其弊只在一点:没有人物。
这里说的只是应当写人物的戏。至于有的别种样式的戏,如牧歌体的、散文式的(如《老道游山》)、散文诗式的(如《贵妃醉酒》),或用意识流方法写的京剧,当然不在此列,而我以为像《四进士》这样的京剧是应该大力提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