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电车上听见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念一首大概是孩子们自己编的儿歌:
山上有个洞,
洞里有个碗,
碗里有块肉,
你吃了,我尝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
他翻来覆去地念,分明从这种语言的游戏里得到很大的快乐。我反复地听着,也能感受到他的快乐。我觉得这首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儿歌的音节很美。我也捉摸出中国语言除了押韵之外还可以押调。“尝”、“完”并不押韵,但是同是阳平,放在一起,产生一种很好玩的音乐感。
《礼记》的《月令》写得很美。
各地的“九九歌”是非常好的诗。
只要你留心,在大街上,在电车上,从人们的谈话中,从广告招贴上,你每天都能学到几句很好的语言。
其次是读书。
我要劝告青年作者,趁现在还年轻,多背几篇古文,背几首诗词,熟读一些现代作家的作品。
即使是看外国的翻译作品,也注意它的语言。我是从契诃夫、海明威、萨洛扬的语言中学到一些东西的。
读一点戏曲、曲艺、民歌。
我在《说说唱唱》当编辑的时候,看到一篇来稿,一个小戏,人物是一个小炉匠,上场念了两句对子:
风吹一炉火,
锤打万点金。
我觉得很美。
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翻看一本老戏考,有一段滩簧,一个旦角上场唱了一句:
春风弹动半天霞。
我大为惊异:这是李贺的诗!
二十多年前,看到一首傣族的民歌,只有两句,至今忘记不了:
斧头砍过的再生树,
战争留下的孤儿。
巴甫连柯有一句名言:“作家是用手思索的。”得不断地写,才能扪触到语言。老舍先生告诉过我,说他有得写,没得写,每天至少要写五百字。有一次我和他一同开会,有一位同志作了一个冗长而空洞的发言,老舍先生似听不听,他在一张纸上把几个人的姓名连缀在一起,编了一副对联:
伏园焦菊隐
老舍黄药眠
一个作家应该从语言中得到快乐,正像电车上那个念儿歌的孩子一样。
董其昌见一个书家写一个便条也很用心,问他为什么这样,这位书家说:“即此便是练字。”作家应该随时锻炼自己的语言,写一封信,一个便条,甚至是一个检查,也要力求语言准确合度。
鲁迅的书信,日记,都是好文章。
语言学中有一个术语,叫做“语感”。作家要锻炼自己对于语言的感觉。
王安石曾见一个青年诗人写的诗,绝句,写的是在宫廷中值班,很欣赏。其中的第三句是:“日长奏罢长杨赋”,王安石给改了一下,变成“日长奏赋长杨罢”,且说:“诗家语必此等乃健。”为什么这样一改就“健”了呢?写小说的,不必写“日长奏赋长杨罢”这样的句子,但要能体会如何便“健”。要能体会峭拔、委婉、流利、安详、沉痛……
建议青年作家研究研究老作家的手稿,捉摸他为什么改两个字,为什么要把那两个字颠倒一下。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语言艺术有时是可以意会,难于言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