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找她,什么事呢?
沈沅在大渠里慢慢地洗了手,慢慢地往回走。
赵所长不在屋。门开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趴在桌上画小人。
孩子听见有人进屋,并不回头,还是继续画小人。
“您是沈阿姨吗?爸爸说:他去接一个电话,请您等一等,他一会儿就回来。您请坐。”
孩子的声音像花瓣。她的有点紧张的心情完全松弛了下来。她看了看新所长的屋子。
墙上挂着一把剑,——一件真正的古代的兵器,不是舞台上和杂技团用的那种镀镍的道具。鲨鱼皮的剑鞘,剑柄和吞口都镂着细花。
一张书桌。桌上有好些书。一套《毛选》、很多农业科技书:作物栽培学、土壤、植保、果树栽培各论、马铃薯晚疫病……两本《古文观止》、一套《唐诗别裁》、一函装在蓝布套里的影印的《楚辞集注》、一本崭新的《日语初阶》。桌角放着一摞杂志,面上盖着一本《农大学报》的抽印本:《京西水稻调查——沈沅》。
一个深深的紫红砂盆,里面养着一块拳头大的上水石,盖着毛茸茸的一层厚厚的绿苔,长出一棵一点点大,只有七八个叶子的虎耳草。紫红的盆,碧绿的苔,墨绿色的虎耳草的圆叶,淡白的叶纹。沈沅不禁失声赞叹:
“真好看!”
“好看吗?——送你!”
“……赵所长,您找我?”
“你这篇《京西水稻调查》,写得不错呀!有材料,有见解,文笔也好。科学论文,也要讲究一点文笔嘛!——文如其人!朴素,准确,清秀。——你这样看着我,是说我这个打仗出身的人不该谈论文章风格吗?”
“……您不像个所长。”
“所长?所长是什么?——大概是从七品!——这是一篇俄文资料,张老想请你翻译出来。”
沈沅接过一本俄文杂志,说:
“我现在能做这样的事吗?”
“为什么不能?”
“好,我今天晚上赶一赶。”
“不用赶,你明天不要下地了。”
“好。”
“从明天起,你不要下地干活了。”
“……?”
“我这个人,存不住话。告诉你,准备给你摘掉右派的帽子。报告已经写上去了,估计不会有问题。本来可以晚几天告诉你,何必呢?早一天告诉你,让你高兴高兴,不好吗?有的同志,办事总是那么拖拉。他不知道,人家是度日如年呀!——祝贺你!”
他伸出手来。沈沅握着他的温暖的手,眼睛湿了。
“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我们需要人,我们迫切地需要人!你是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种地的,哪有把自己种出来的好苗锄掉的呢?没这个道理嘛!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不突然。事情总要有一个过程。有的过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这人,老犯错误。我这些话,叫别人听见,大概又是错误。有一些话,我现在不能跟你讲呀!——我看,你先回去一趟。”
“回去?”
“对。回一趟你的老家。”
“我家里没有人了。”
“我知道。”
三个多月前,沈沅接到舅舅一封信,说她父亲得了严重的肺气肿,回国来了,想看看他的女儿。沈沅拿了信去找胡支书,问她能不能请假。胡支书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好吧,等我们研究研究。”过了一个星期,舅舅来了一封电报,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她拿了电报去向胡支书汇报。胡支书说:
“死了。死了也好嘛!你可以少背一点包袱。——埋了吗?”
“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