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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第2页)

叶德麟一帆风顺。“**”后,原来的党委、团长都头朝下了,团里的事由“四人帮”的亲信——文化部副部长兼剧团总导演虞桧一手掌握,他带来几个“外行”戏班里把不是演员出身的人都叫做外行。驻进各团监督,有问题随时向他汇报。但是他还得有个处理日常工作的班底,他不能把原来党委的老班底全部踢开,叶德麟留下来仍旧当演员队的队长。虞部长不时还会叫他去谈话,听意见,备咨询。叶德麟觉得虞部长还是很信任他,心中暗暗得意,觉得他还能顺着这根竿子往上爬几年。

叶德麟也有不顺心的事。

一是儿子老在家里跟他闹。儿子中学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到处打游击,这儿干两天,那儿干两天。儿子认为他混成这相,全得由他老子负责。他说老子对他的事不使劲,只顾自己保官,不管儿女前途。他变得脾气暴躁,蛮不讲理,一点小事就大喊大叫,说话非常难听。动不动就摔盘子打碗。叶德麟气得浑身发抖,无可奈何。

一件是出国演出没有他。剧团要去澳大利亚演出,叶德麟忙活了好一阵,添置服装、灯光器械、定“人位”,——出国名额要压缩,有些群众演员必须赶两三个角色。他向虞部长汇报了初步设想,虞部长基本同意。叶德麟满以为要派他去打前站,——过去剧团到香港、日本演出,都是他打前站,不想虞部长派他的秘书宣布去澳名单,却没有叶德麟!这对他的打击可太大了。他差一点当场晕死过去。这不是一次出国的事,他知道虞桧压根儿没把他当作自己的人,完了!他被送进了医院:血压猛增,心绞痛发作。

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了。

他有时还到团里来,到医务室量量血压、要点速效救心丸。自我解嘲:血压高了,降压灵加点剂量;心脏不大舒服,多来一瓶“速效救心”!他坐在小会议室里,翻翻报。他也希望有人陪他聊聊,路过的爷们跟他也招呼招呼,只是都是淡淡的,“卖羊头的回家——不过细盐(言)”。

快过年了。他儿子给他买了两瓶好酒,一瓶“古井贡”,一瓶“五粮液”,他儿子的工作问题解决了,他学会开车,在一个公司当司机,有了稳定的收入。叶德麟拿了这两瓶酒,说:“得!”这句话说得很凄凉。这里面有多重意义、无限感慨。一是有这两瓶酒,这个年就可以过得美美的,儿子还是儿子,还有点孝心;二是他使尽一辈子心机,到了有此结局,也就可以了。

叶德麟死了,大面积心肌梗死急性发作。

照例要开个追悼会,但是参加的人稀稀落落,叶德麟人缘不好,大家对他都没有什么感情。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他对谁都也没有感情。他是一个无情的人。

靳元戎也是唱丑的,岁数和叶德麟差不多,脾气秉性可很不相同。

靳元戎凡事看得开。“四人帮”时期,他被精简了下来,下放干校劳动。他没有满腹牢骚,唉声叹气,而是活得有滋有味,自得其乐。干校地里有很多麻雀,他结了一副拦网,逮麻雀,一天可以逮百十只,撕了皮,酱油、料酒、花椒大料腌透,入油酥炸,下酒。干校有很多蚂蚱,一会儿可捉一口袋,摘去翅膀,在瓦片上焙干,卷烙饼。

他说话很“葛”。

干校来了个“领导”。他也没有什么名义,不知道为什么当了“领导”。此人姓高,在市委下面的机关转来转去,都是没有名义的“领导”,搞政治工作,这位老兄专会讲“毛选”,说空空洞洞的蠢话,俨然是个马列主义理论家。他是搞政治工作的,干校都称之为“高政工”。他常常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馊点子。《地道战》里有一句词:“各村都有高招”,于是大家又称之为“高招”。干校本来是让大家来锻炼的,不要求粮量,高招却一再宣传增产。年初定生产计划,是他一再要求提高指标。指标一提再提,高政工总是说:“低!太低!”靳元戎提出:“我提一个增产措施:咱们把地掏空了,种两层,上面一层,下面一层。”高政工认真听取了靳元戎的建议,还很严肃地说:“这是个办法!是个办法!”

逮逮麻雀,捉捉蚂蚱,跟高政工逗逗,几年一晃也就过去了。

“四人帮”垮台,虞部长自杀,干校解散,各回原单位,靳元戎也回到了剧团。他接替叶德麟,当了演员队队长。

他群众关系不错。他的处世原则只有两条:一、秉公办事;二、平等待人。对谁的称呼都一样:“爷们儿”。

他好吃,也会做。有时做几个菜,约几个人上家里来一顿。他是回民,做的当然都是清真菜:炸卷果、炮糊(炮羊肉炮至微糊)、它似蜜、烧羊腿、羊尾巴油炒麻豆腐。有一次煎了几铛鸡肉馅的锅贴,是从在鸡场当场长的老朋友那儿提回来的大骟鸡,撕净筋皮,用刀背细剁成茸,加葱汁、盐、黄酒,其余什么都不搁,那叫一个绝!

他好喝,四两衡水老白干没有问题。他得过心绞痛,还是照喝不误。有人劝他少喝一点,他说:“没事,我喝足了,就心绞不疼了。”——这是一种奇怪的语法。他常用这种不通的语言讲话,有个小青年说:“‘心绞不疼’,这叫什么话!”他的似乎不通的语言多着呢!比如“文革”期间,有一个也是唱丑的狠斗马富禄,他认为太过火,就说:“你就是把马富禄斗死了,你也马富禄不了啊!”什么叫“马富禄不了啊”?真是欠通,欠通至极矣!他喝酒有个习惯,先铺好炕,喝完了,把炕桌往边上一踢,伸开腿就进被窝,随即鼾声大作。熟人知道他这个脾气,见他一钻被窝,也就放筷子走人,明儿见!

他现在还活着,但已是满头白发,老矣。

一九九六年九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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