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关系……人缘?”
“也可以这么说。”
“好!他从来没跟人吵架斗嘴,脸红脖子粗,和为贵!”
“他对同志有过什么帮助?”
“有!‘**’初起,耿麻子——弹南弦子的耿同仁不来剧团,不上班,说是有病。造反派说:‘不行,你在家里躲清闲儿!’造反派把他提喽到剧团,罚他站在当院大声念‘语录’,要把头一篇念得背下来。耿麻子念了:‘领导呣们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什么‘呣们’!”一个革命造反派给他一个嘴巴。耿麻子心想:没有念错了哇!
“重念!”
耿麻子念:
“领导呣们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呣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造反派小将给了他两个嘴巴,——左右开弓。
“什么‘呣们’!开搅是不是?”
耿麻子哭丧着脸,说:“我哪儿敢开搅哇!”
耿麻子念语录时,赵福山挨着他,就轻轻提醒他:“‘我们’!‘我们’!不是‘呣们’。”
“重念!”
耿麻子被打懵了,再念,还是“领导呣们……”
造反派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滚!”
老庐问:“耿同仁为什么总是念‘呣们’?”
唱小丑的组长说:“老北京人说话都是说‘呣们’。”
军代表觉得这实在说不上是突出的政治表现,就把话题引开,说:
“据我们了解,赵福山同志生活很简朴,不追求生活享受,这一方面有什么事迹?”
“有!”D迫不及待地接过话茬,“老赵一向自奉甚薄。”这位大字不识的苦哈哈忽然来了一句文词。“他日本人在的时候吃过混合面,拉不出屎来。国民政府来了,物价看涨,有时开了戏份,只够买个大海茄子。‘茄子老了一嘟噜籽’,一家人只好吃这个一嘟噜籽的海茄子。好容易,盼到解放了,能吃饱了。现在是‘样板团’,吃样板饭,食堂老有炸小丸子、烧带鱼,间长不短的还来半只香酥鸡,真是一步登天!不过香酥鸡、炸丸子,老赵自己都不吃,拿报纸包了,带回去给小孙子吃。样板饭只管中午一顿,晚饭还得回家吃自己的。老赵每天都是炸酱面,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如此。炸酱面也是肉少酱多。不过吃面一定要就蒜,‘吃面不就蒜,等于瞎捣乱!’而且,要紫皮蒜。‘青皮萝卜紫皮蒜,抬头的老婆低头的汉!’紫皮蒜辣。老赵爱吃紫皮蒜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向赵福山同志学习!向赵福山同志致敬!”
军代表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开的叫什么会呢?
唱旦角的A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出哀乐。一个“跑宫女”的女演员从室外拿来一个小花圈,献给赵福山。唱丑的组长用庄严而低沉的声音,带一点朗诵的调子宣布:“会议到此结束,向赵福山同志学习!向赵福山同志致敬!”
D加了一句:“赵福山同志永垂不朽。”
全体起立,向赵福山三鞠躬。军代表老庐也随着一起鞠躬。
赵福山连忙答礼。他手里拿着花圈,不知如何是好。
一九九六年八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