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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第3页)

围棋国手之一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把铁门关上?只怕他们会来寻事。”

国手之二说:“是的。美国人惹不得。”

赵宗浚出门两边看看,说:“用不着,那样反而不好。”

沈福根说:“我去侦察侦察!”他像煞有介事,蹑手蹑脚地向霞飞路走去。过了一会,又踅了回来:

“呒啥呒啥!霞飞路上人来人往。美国赤佬已经无影无踪哉!”

于是下棋的下棋,跳舞的跳舞。

赫连都换了一身白法兰绒的西服出来,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的舞会特别热烈。

赫连都几乎每支曲子都跳了。他和王婉仪跳了快三步编花;和王淑仪跳了《维也纳森林》,带着她沿外圈转了几大圈;慢四步、狐步舞,都跳了。他还邀请一个吉普女郎跳了一场伦摆。他向这个自以为很性感的女郎走去,欠身伸出右手,微微鞠躬,这位性感女郎受宠若惊,喜出望外,连忙说:“喔!谢谢侬!”

王静仪不大跳,和赵宗浚跳了一支慢四步以后,拉了李维廉跳了一支慢三步圆舞曲,就一直在边上坐着。

舞会快要结束时,王静仪起来,在唱片里挑了一张《LapaIoma》西班牙语,鸽子。,对赫连都说:“我们跳这一张。”

赫连都说:“好。”

西班牙舞曲响了,飘逸的探戈舞跳起来了。他们跳得那样优美,以致原来准备起舞的几对都停了下来,大家远远地看他们俩跳。这支曲子他们都很熟,配合得非常默契。赫连都一晚上只有跳这一次舞是一种享受。他托着王静仪的腰,贴得很近;轻轻握着她的指尖,拉得很远;有时又撒开手,各自随着音乐的旋律进退起伏。王静仪高高地抬起手臂,微微地侧着肩膀,俯仰,回旋,又轻盈,又奔放。她的眼睛发亮。她的白纱长裙飘动着,像一朵大百合花。

大家都看得痴了。

史先生(他不跳舞,但爱看人跳舞,每次舞会必到)轻声地说:“这才叫跳舞!”

音乐结束了,太短了!

美的东西总是那样短促!

但是似乎也够了。

赵宗浚第一次认识了王静仪。他发现了她在沉重的生活负担下仍然完好的抒情气质,端庄的仪表下面隐藏着的对诗意的、浪漫主义的幸福的热情的,甚至有些野性的向往。他明明白白知道:他的追求是无望的。他第一次苦涩地感觉到:什么是庸俗。他本来可以是另外一种人,过另外一种生活,但是太晚了!他为自己的圆圆的下巴和柔软的,稍嫌肥厚的嘴唇感到羞耻。他觉得异常的疲乏。

舞会散了,围棋也结束了。

谢霈把两位国手送出铁门。

国手之一意味深长地对国手之二说:

“这位赫连都先生,他会不会是共产党?”

国手之二回答:

“难讲的。”

失眠的霓虹灯在上海的夜空,这里那里,静静地燃烧着。

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北京酷暑挥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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