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大像是——这女孩子配不上她父亲,——还不错,不算难看,气派好,庄静稳重,不轻浮,现在她接她父亲的口唱了。
有熟人懂得各种曲子的要问问他,他们唱的这种叫甚么调子。这其实应当说是一种戏文,用的是代言体,上台彩扮大概不成罢,声调过于逶迤曼长了。虽是两人递接着唱,但并非对口,唱了半天,仍是一个人口吻。全是抒情,没有情节。事实自《红楼梦》敷衍而出,黛玉委委屈屈向宝玉倾诉心事。每一段末尾长呼“我的宝哥哥儿来”,可是唱得含蓄低宛,居然并不觉得刺耳。颇有人细细的听,凝着神,安安静静,脸上恻恻的,身体各部松弛解放下来,气息深深,偶然舒一舒胸,长长透一口气,纸烟灰烧出一长段,跌落在衣襟上,碎了,这才霍然如梦初醒。有人低语:
“他的眼睛——”
“瞎子,雀盲。”
“哦——”
进门站下来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睛有点特别,空空落落,不大有光彩,不流动。可是他女儿没有进来之先他向舱门外望了一眼,他一扬头,样子不像瞎眼的人。瞎眼人脸上都有一种焦急愤恨,眼角嘴角大都要变形的,雀盲尤其自卑,扭扭捏捏,藏藏躲躲,他没有,他脸上恬静平和极了。他应当是生下来就双眼不通,不会是半途上瞎的。
女孩子唱的还不如她父亲。——听是还可以听。
这段曲子本来跟多数民间流行曲子一样,除了感伤,剩下就没有甚么东西了,可是他唱得感伤也感伤,一点都不厉害。唱得深极了,远极了,素雅极了,醇极了,细运轻输,不枝不蔓,舒服极了。他唱的时候没有一处摇摆动幌,脸上都不大变样子,只有眉眼间略略有点凄愁,像是在深深思念之中,不像在唱。——啊不,是在唱,他全身都在低唱,没有哪一处是散涣叛离的。他唱得真低,然而不枯,不弱,声声匀调,字字透达,听得清楚分明极了,每一句,轻轻的拍一板,一段,连拍三四下。女儿所唱,格韵虽较一般为高,但是听起来薄,松,含糊,懒懒的,她是受她父亲的影响,摹仿父亲而没有其精华神髓,她尽量压减洗涤她的嗓音里的野性和俗气,可是她的生命不能与那个形式蕴合,她年纪究竟轻,而且性格不够。她不能沉湎,她心不专,她唱,她自己不听。她没有想跳出这个生活,她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孩子,但不是没有一些片片段段的事实足以教她分心,教她不能全神贯注,入乎其中。
她有十七八岁了罢?有啰,可能还要大一点。样子还不难看。脸宽宽的,鼻子有一点塌,眼睛分得很开。搽了一点脂粉,胭脂颜色不好,桃红的。头发修得很齐,梳得光光的,稍为平板了一点,前面一个发卷于是显得像个筒子,跟后面头发有点不能相连属。腰身粗粗的,眼前还不要紧,千万不能再胖。站着能够稳稳的,腿分得不太开,脚不乱动,上身不扭,然而不僵,就算难得的了。她的态度救了她的相貌不少。她神色间有点疲倦,一种心理的疲倦。——她有了人家没有?一件黑底小红碎花布棉袍,青鞋,线袜,干干净净。——又是父亲了,他们轮着来。她唱得比较少,大概是父亲唱两段,女儿唱一段。
天气真好,简直没有甚么风。船行得稳极了。
谁把茶壶跟茶杯挨近着放,船震,轻轻的碜出瓷的声音,细细的,像个金铃子叫。——嗳呀,叫得有点烦人!心里不舒服,觉得恶心。——好了,平息了,心上一点霉斑。——让它叫去罢,不去管它。
是不是这么分的,一个两段,一个一段?这么分法有甚么理由?要是倒过来,——现在这么听着挺合适,要是女儿唱两段父亲唱一段呢,这个布局想像得出么?两种花色编结起来的连续花边,两朵蓝的,间有一朵绿的,(紫的,黄的,银红的,杂色的,)如果改成两朵绿的一朵蓝的呢?……甚么蓝的绿的,不像!干甚么用比喻呢,比喻不伦!——有没有女儿两段父亲一段的时候?——分开了唱四段比连作唱三段省力。——两个人比一个人唱好,有变化,不单调,起来复舒卷感,像花边。——比喻是个陷阱,还是摔不开!——接口接得真好,一点不露痕迹,没有夺占,没有缝隙,水流云驻,叶落花开,相契莫逆,自自在在,当他末一声的有馀将尽,她的第一字恰恰出口,不颔首,不送目,不轻轻咳嗽,看不出一点点暗示和预备的动作。
他们并排站着,稍有一段距离。他们是父女,是师徒,也还是同伴。她唱得比较少,可是并不就是附属陪衬。她并不多馀,在她唱的时候她也是独当一面,她有她的机会,他并不完全笼罩了她,他们之间有的是平等,合作时不可少的平等。这种平等不是力求,故不露暴,于是更圆满了。——真的平等不包含争取。父亲唱的时候女儿闲着,她手里没有一样东西,可是她能那么安详!她垂手直身,大方窈窕,有时稍稍回首,看她父亲一眼,看他的侧面,他的手。——她脚下不动。
他自己唱的时候他拍板,女儿唱的时候他为女儿拍板,他从头没有离开过曲子一步。他为女儿拍板时也跟为自己拍板时一样。好像他女儿唱的时候有两起声音,一起直接散出去,一起流过他,再出去。不,这两条路亦分亦合,还有一条路,不管是他和她所发的声音都似乎不是从这里,不是由这两个人,不是在我们眼前这个方寸之地传来的,不复是一个现实,这两个声音本身已经连成一个单位。——不是连成,本是一体,如藕于花,如花于镜,无所凭藉,亦无落著,在虚空中,在天地水土之间。……
女孩子眼睛里看见甚么了?一个客人袖子带翻了一只茶杯,残茶流出来,渐成一线,伸过去,伸过去,快要到那个纸包了,——纸包里是甚么东西?——嘻,好了,桌子有一条缝,茶透到缝里去了——还没有,——还没有——滴下来了!这种茶杯底子太小,不稳,轻轻一偏就倒了。她一边看,一边唱,唱完了,还在看,不知是不是觉得有人看出了,有点不好意思,微低了头,面色肃然。——有人悄悄的把放在桌上的香烟火柴放回口袋里,快到了罢?对岸山浅浅的一抹。他唱完了这一段大概还有一段,由他开头,也由他收尾。
都收了,她回去,走近她父亲,——她第一次靠着她父亲,伸一个手给他,拉着他,她在前,他在后,一步一步走出去了。他是个瞎子。——我这才真正的觉得他瞎,看到他眼睛看不见,十分的动了心。他的一切声容动静都归纳摄收在这最后的一瞥,造成一个印象,完足,简赅,具体。他走了,可是印象留下来。——他们是父女,无条件的,永远的,没有一丝缝隙的亲骨肉。不,她简直是他的母亲啊!他们走了。……
“他们一天能得多少钱?”
“也不多——轮渡一天来回才开几趟。夏天好,夏天晚上还有人叫到家里唱。”
“那他们穿的?”
“嗳——”
船平平稳稳的行进,太阳光照在船上,船在柔软的江水上。机器的震动均匀而有力,充满健康,充满自信。舱壁上几道水影的反光幌**。船上安静极了,有秩序极了。——忽然乱起来,像一个灾难,一个麻袋挣裂了,滚出各种果实。一个脚夫像天神似的跳到舱里。——到了,下午两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