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中我因病休了学,病好了住在乡下一个朋友主持的学校里,帮他们教几个钟点课,就很少进城来。绿杨饭店的情形可以说不知道。一年之中只去了一次。一位小姐病了,我们去看她。有人从黑土洼带了一大把玉簪花来,看着把花插好了,她笑了笑,说是“如果再有一盘椒盐白煮鱼,我这个病就生得很像样子了”。从前的生病也是从前的谈天题目之一。她说过她从前生了病都吃白煮鱼,于是去跟扬州人老板商量,看能不能给我们像从前一样的配几个菜。他们回答得很慢,但当那个交涉代表说“要是费事,不方便,那就算了”,却立刻决定了,问“甚么时候?”南京人呢,不表示态度。出来,我半天没有话。朋友问是怎么回事,没有甚么,我在想那个饭店。
那天真是怪,南京人一声不响,不动手,摸摸这,掇掇那。女人在灶下烧火。扬州人的头发白了几根。他似乎不复那么潇洒似乎颇像作这样的事情的一个人了。不仅是他的纺绸衣裤,好鞋袜,戒指,表练没有了;从他放作料,施油盐,用铲子抄起将好的菜来尝尝味,菜好了敲敲锅子,用抹布(好脏!)擦擦盘子,刷锅水往泔水缸里一倒,扶着锅台的架势,偶尔回头向我们看一看的眼睛,用火钳夹起一片木柴吸烟,(扯歪了脸)小指搔搔发痒的眉毛,鼻子吸一吸吐出一口痰,……一切,全都变了。菜做完了,往我们桌边拉出一张凳子(接过腿的)上一坐,第一句即是:
“甚么都贵了,生意真不好做。”
这句话教南京人回过头来,向着我们这边。南京人是一点也没有走样!只那个扁扁的大鼻子教我想起我们前天应当跟他商量才对。我觉得出他们一定吵了一架。不一定是为我们的一顿饭而吵,希望不是因为我们而吵的。而且从扬州人脸上的皱纹阴影上看,开始吵架已经是颇久的事。照例大概是南京人嘀咕,扬州人不响。可能先是那个女人跟南京人为一点小事拌嘴,于是牵扯起一大堆,一直扯到这一次的不痛快跟前次的连接起来,追溯到很远;还有馀不尽,种下下次相争的因子。事情很明显,南京人现在股本比扬州人只有多,决不少,而扬州人两口子穿吃开销,他们之间没有甚么会计制度,就是那么一篇胡涂账。他们为甚么不拆伙呢?隔了年的浆子,粘不起来,那就算了。可是不,看样子他们且要糊下去。从扬州人的衰颓萎败上看起来,我疑心他是不是有时也抽口把鸦片烟。唔,要是当真,那可!——我曾问过坐在我对面的同学。
“你是不是有把握绝对不会抽鸦片,假如有人说抽,或者你死?”回答是:
“倒不是死。有许多东西比死更厉害。你要是信教,那就是魔鬼;或是不绝的‘偶然’。”我看看南京人的粗粗短短的手指,(果然,好厚的手掌!)忽然很同情他,似乎他的后脑勺子没有堆得更高全是扬州人的责任。
到我复学时,一切全有点变动。或者不是变动,是层叠,深入,牢著,是不变。甚么都有一种随遇而安样子。图书馆指定参考书不够,可是要多少本才够呢?于是就够了。一间屋子住四十人太多,然而多少人住一屋或每人都有几间屋最合理?一个人每天需要多少时候的孤独?简直连问也没有人问。生物系的新生都得抄一个表,人正常消耗是多少卡罗里,而他们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是一个实验对象;倒对一个教授研究出苗人常吃的刺梨和“云南橄榄”所含维他命工作极有兴趣。土产最烈的酒是五十三度,最坏的烟(烧完了灰都是黑的)叫鹦鹉牌。学校附近的荒货摊上你常看见一男一女在那个讲价,所卖是女的一件件曾经极时髦的衣服,反正那件衣服漂亮到她现在绝对无法穿出来了。而路边种的那些树都已长得很高,在月光中布下黑影,如梦如水。整个一个学校,一年中难得有几个人哭,也绝不会有人自杀。……而绿杨饭店已经搬了家,在学校门边搭一个永远像明天就会拆去的草棚子卖包子,卖猪肝面。
一句话就说尽这个饭店了:毫无转机。没有问它如何还能开下来,因为多少人怎样活下来就无从想像。当然,这时候完全是南京人在那儿撑持。但客观条件超出他所有经验。武松拿了打折了的半截哨棒,只好丢了,背着这爿半死不活的店,南京人也无计可施。然而他若是丢了这个坑人的绿杨饭店他只有死!他似乎有点自暴自弃起来,时常看他弄了一土碗市酒,闷闷的喝,(他的络腮胡子乌猛猛的)忽然拳头一擂桌子,大骂起来,也不知道骂谁才是。若是扬州人跟他一样的壮,他也许会跳上去,冲他鼻子就是一拳。然而扬州人一股子窝囊样子,折垂了脖子,木然看着哄在一块骨头上的苍蝇。这样子更让南京人生气,一股子邪火从脚底心直升上来。扬州人身体简直越来越不行了,背佝偻得厉害。他的嘴角老挂着一点,嘴唇老开着一点。最多的动作是用左手掳着右臂衣袖,上下推移。又不是搔痒,不知道是干甚么!他的头发早就不梳好了,有时居然梳了梳,那就更糟,用水湿了梳的,毫无光泽,令人难过。有人来了,他机械的站起来,机械的走,用个黑透了的抹布,骗人似的抹抹桌子,抹完了往肩头上一搭:
“吃甚么?有包子,有面。有牛肉面,炸酱面,菠菜猪肝面。……”声音空洞而冷漠。客人的食欲就教他那个神气,那个声音压低了一半。你就看看那个荒凉污黑的架子,看到西红柿上的黑斑,你知道黑斑那一块煮也煮不烂的;看到一个大而无当的盘子里三两个鸡蛋,鸡蛋会散黄;你还会想起扬州人跟你解释过的,“鸡蛋散黄是蚊子叮的”,你想起孑孓在水里翻跟斗。吃甚么呢,你简直没有主意。你就随便说一个,牛肉面吧。扬州人掳着他的袖子:
“嗷,——牛肉面一碗——”
“牛肉早就没有了,要说多少次!”
“嗷,——牛肉没有了——”
那么随便吧。猪肝面吧。
“嗷,——猪肝面一碗——”
而那个女人呢,分明已经属于南京人了。仿佛这也没有甚么奇怪。连他们晚上还同时睡在那个棚子底下也都并不奇怪。这当中应当又有一段故事的,但你也顶好别去打听,压根儿你就无法懂得他们是怎么回事,除非你能是他们本人。
我已经知道,他们原来是表兄弟,而且南京人是扬州人的小舅子,这!
过了好多好多时候,“炮仗响了”。云南老百姓管胜利,战争结束叫“炮仗响”。他们不说胜利,不说战争结束,而说是“炮仗响”。炮仗响那天我一点都没有想到扬州人。一直到我要离开昆明前一天,出去买东西,偶然到一家铺子里吃东西,坐下,一抬头,哎,那不是扬州人吗?再往里看,果然南京人也在那儿,做包子,一身蓝布衣裤,面粉口袋围裙,工作得非常紧张,脑勺子直扭动,手掌敲着包子皮钝钝的响。他摘蒂子,刮馅心,那么捏几下,一收嘴子,全按板中节,仿佛想把他的热心也变成包子的滋味。他从上到下无一处不像个当行的面食店师傅,这个扬州人,你为甚么要到内地来?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从前是做绸缎庄的,你要想回去向妻子儿女说一声“我总算对得起你们”?……然而仿佛他们全不成问题,成问题的倒是我!我教许多事情搅迷胡了。明天我要走了。车票在我口袋里,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我有个很不好的脾气,喜欢把口袋里随便甚么纸捏在手里搓,搓搓就扔掉了。我丢过修表的单子,洗衣服收据,照相凭条,防疫证书,人家写给我的通信地址。每丢了一张纸,我就丢了好多东西。我真怕我把车票也丢了。我有点神经衰弱。我有点难过,想吐,这会儿饿过了火,我实在甚么也不想吃。
可是我得说话,我这么失魂落魄的坐在这儿要惹人奇怪的。已经有人注意我,他一面咀嚼凉鸡,一面咀嚼我,他在毫无拘束的从我身上构拟起故事来了,我觉得。我振作了一下:
“猪肝面加菠菜西红柿!”
扬州人放好筷子,坐在一张空着的桌子旁边凳上。他牙齿掉了不少,两颊好像老在吸气。而脸上又有点浮肿,一种暗淡的痴黄色。肩上一条抹布湿漉漉的。一件黑滋滋的汗衫,(还是麻纱的!)一条半长不半的裤子,像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的。衣裤上全有许多跳蚤血黑点。看他那个滑稽相的裤子,你想到他的肚皮一定一叠一叠的打了好多道折子!最后我的眼睛就毫不客气的死盯住他的那双脚。一双自己削成的大木屐,简直是长方形的。好脏的脚,仿佛污泥已经透入多裂纹的皮肤。十个趾甲都是灰趾甲,左脚的大姆趾极其不通的压在中趾底下,难看无比。对这个扬州人,我没有第二个感情,厌恶!我恨他,虽然没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