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diesalemen,来!大家一齐来,为我们的艺术家欢呼,为艺术的产生欢呼!
我站着看,看了半天,我已经抽了三枝烟,而到第四根烟掏出来,叼上,点着时,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茶馆老板,木匠师傅,甚至小老二,会告诉我许多事,我把茶杯端到当中一张桌子上,请他们说。
(啊,怎么半天不见一个人来喝茶?)
茶馆老板一望而知是个阅历极深的人。他眼睛很黑,额上皱纹深,平,一丝不乱,唇上一抹整整齐齐的浓八字胡子,他声音深沉,而清喨,说得很慢,很有条理,有时为从记忆中汲取真切的印象,左眼皮常常搭一点下来,手频频抚摸下巴,——手上一个羊脂玉扳指。我两手搁在茶碗盖上,头落在手上,听他娓娓而说。
这是村子里一个哑吧画的。这个人出身农家,却不知为甚么的,自小就爱画,别的孩子捉田鸡烧蚱蜢吃,他画画;别的孩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螺蛳,他画画;人抽陀螺,放风筝,他画画;黄昏时候大家捉迷藏,他画画;别人干别的,他画画,有人教过他么?——没有。他简直没有见过一个人画之前自己就已经开始能把看到的东西留个样子下来了,他见甚么,画甚么;有甚么,在甚么上画。平常倒也一样,小时能吃饭,大了学种田,一画画,他就痴了。乡下人见得少,却并不大惊小怪,他爱画,随他画去吧。他是个哑子,不能唱花灯,歪连厢,画正好让他松松,乐乐。大家见他画得不比城里摆摊子画花样的老太太画得差,就有人拿鞋面,拿枕头帐檐之类东西让他画。一到有人家娶媳妇嫁女儿,他都要忙好几天。那个时候村子里姑娘人人心中搁着这个哑吧。
“我出过门,南北东西也走过数省,我真真假假见过一点画,一懂不懂,我喜欢看。我看哑吧画的跟画花样的老婆子的不一样,倒跟那些古画有些地方相同。我说不出来,……”
老板逐字逐句的说,越慢,越沉。我连连点头,我试体会老板要说而迟疑着的意思:
“比如说,他画得‘活’,画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看久了,人会想,想哭?”
老板点头,点头很郑重其事。我看到老板眼中有一点湿意。
“从前他没事常来我这里坐坐,我早就有意想请他给我画点东西。他让我买了几样颜色,说画就画。外头那个画得快。里头这张画了好些时候。他老是对着墙端详,端详,比来比去的比,这么比那么比。……”
老板大姆指摸他的扳指,摸来,摸去,眼睛看在扳指上,眉头锁了一点起来。水开了,漫出壶外,嗤嗤的响。老板起来,为我提水来冲,并通了通炉子。我对着墙,细起眼睛看,似乎墙已没有了,消失了:剩下画,画凸出来,凌空而在。水冲好了,我喝了一口茶,好酽,我问:
“现在?——”
老板知道我问甚么,水壶往桌上一顿:
“唉,死了还不到半年。”
我不知如何接下去说了。而木匠忽然呵呵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愕然。他说出来,他笑的是哑吧喜欢看戏,看起怪有味。他以为听又听不见,红脸杀黑脸,看个甚么!
灯光太亮,我还是挪近窗口坐坐。窗外已经全黑了,星星在天上。水草气更浓郁,竹声萧萧。水流,静静的流,流过桥桩,旋出一个一个小涡,转一转,顺流而下。我该回去了,我看见我所住的小楼上已有灯光,有人在等我。
散步回来之后,我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张临窗的藤椅里。早晨在一瓣一瓣的开放。露水在远处的草上濛濛的白,近处的晶莹透澈,空气鲜嫩,发香,好时间,无一点宿气,未遭败坏的时间,不显陈旧的时间。我一直坐在这里,坐在小楼的窗前。树林,小河,蔷薇色的云朵,路上行人轻捷的脚步……一切很美,很美。
一清早,天才亮,我在庙前河边散步,一个汉子挑了两桶泔水跟我擦身而过,七成新的泔水桶周围画了一带极其细密缠绵的串枝莲,笔笔如同乌金嵌出的。
我走了很久,很久。我随便拿起一本书,翻,翻,摊在我面前的是龚定盫的《记王隐君》:
“于外王父段先生废簏中见一诗,不能忘。于西湖僧经箱中见书心经,蠹且半,如遇簏中诗也,益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