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再是无声无息的缓缓流淌,而是死死凝在表盘之上,坍缩成一股肉眼可见、奔涌不休的具象洪流。
圆形表盘里的时针,像是彻底挣脱了物理运转的桎梏,拖出一道狭长模糊的残影,疯魔般切割着单调的圆周。
每一圈飞速轮转,都裹挟着细碎凌厉的呼啸风声,将原本规整从容的刻度,碾成漫天细碎粉末。
失控的齿轮咬合声密密麻麻、不绝于耳,沉闷地压在城市上空。
整座伦敦,整个人间,仿佛被一只隐于虚无的巨手,狠狠按下了加速键。
街头行人的身影被光阴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步履匆匆,快得来不及在潮湿的路面留下半点脚步回响。
路人交谈的话语被极速的时间强行压缩成急促电波,尚未入耳、未曾品味,便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桌上咖啡刚腾起袅袅热气,转瞬杯沿见底、凉透彻底,
破晓晨曦才刚刺破厚重云层,眨眼间就被沉沉暮色彻底吞噬。
白昼与黑夜的更迭,彻底脱离了自然时序的呼吸,像仓促翻页的旧书,潦草又仓促。
刹那之间,昨日仿若远古,当下转瞬即是终点。
连日来,在王家顺的细致梳理与全程参与下,刺杀名单、窃听部署、运输路线、行动目标一一敲定落稿。
所有框架彻底成型,仅剩零星细节打磨,整场惊天计划已然趋近完美无缺。
一九四六年,十月二日。
伦敦爵禄街,九十二号公寓楼。
今日,是和尚私下约见威廉士的日子。
午后街风微凉,英伦公务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公务缠身的威廉士身着笔挺正装,面色沉稳,带着一队黑衣保镖推门下车,立在公寓铁门门口。
眼见威廉士现身,沙发上起身迎出来的和尚,脸上瞬间堆起毫无杂质、极尽谄媚的灿烂笑意,亲热得近乎过火。
“嗨波得~”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手臂张开,不由分说给了威廉士一个热情十足的熊抱。
威廉士亦是满面客套笑意,抬手用力回搂住和尚的后背,眉眼温和开口。
“我的幸运星,见到你是一种福气。”
王家顺立在一旁,全程同步低声翻译。
和尚像是毫无分寸、热络过头的随性之人,姿态亲昵得近乎基佬。
他松开怀抱,径直伸手牢牢牵住威廉士的手掌,十指相扣一般,拽着人就往公寓书房走。
威廉士身子微微僵硬,心底着实吃不消这般过火的热情。
他指尖几度想要悄然挣脱,却碍于情面不好当众拂逆,只能无奈作罢,任由和尚紧紧牵着手,并肩踏入公寓楼内。
一众黑衣保镖紧随两人身后,鱼贯而入。
一行人踏入一楼书房的瞬间,威廉士身边的贴身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抬手一横,精准将随行所有人尽数拦在门外,其中包括王家顺与和尚的几名贴身手下。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内外声响与视线。
书房内,一室静谧。
两人隔长桌对坐,氛围瞬间私密紧绷。
威廉士看着和尚熟稔拿起紫砂壶、低头沏茶的随和模样,眉眼带笑,用纯正伦敦英文轻声开口。
“兄弟,电话里的大好事是什么?”
和尚听不懂英文,沏好茶,抬手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收回身子坐回原位,只能睁着眼和威廉士两两对视,场面瞬间尴尬凝滞。
静默几秒,和尚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眉眼一挑,带着地道市井痞气,低声骂了句上海土话。
“脑子瓦特里了?是你踏马能听得懂国语,还是我踏马懂洋文?”
说完,他转头朝着紧闭的房门扬声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