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尖声叫了起来,发出了刺破耳膜的声音,就仿佛掉下的不是一朵蔷薇,而是一条蛇。
七岁海象的声音惊奇极了:“妈妈,天上掉下了一朵花。”
四岁海象嘻嘻地笑:“花。”
“是谁?”周太太恶狠狠地说。
“是我,你的邻居。”外婆拍了拍手,朝我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
红砖墙里瞬间鸦雀无声。我觉得像外婆这样客客气气,从不占人便宜,也很乐意让别人占便宜的好人是不应该让人害怕的。但很奇怪的一件事是,周太太似乎有些怕外婆。
“周太太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她好像很怕你。”我跟外婆开玩笑说。
外婆叹了一口气:“周太太这个人是不会留下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的。她从小就是那种完美女孩,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框架里的最好。”
“从小?”
“她和小茉莉一起长大。”
“什么?”我夸张地叫了起来。我有一次和妈妈在街道上学骑平衡车。周太太从另一边走来,见到妈妈完全就像陌生人一样,不打招呼。不仅如此,她看到妈妈穿的一件红底小白点的真丝吊带长裙,就好像是看到一只蟑螂掉在了美味的汤水里一样厌恶。
“妈妈,周太太怎么了?”
“她可能怕我的小吊带太细了,万一绷不住裂开了不知道怎么办吧。”妈妈微笑着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穿衣服的自由,为什么她要对别人的衣服指指点点呢?”
妈妈耸了耸肩,她做这个动作超像外婆,连耸肩时嘴唇会露出的一点微小的嘲讽褶皱都一模一样,这让我觉得特别亲切。我偷偷地练习过,但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小男孩耸肩的动作没有那么潇洒和帅气。
妈妈和周太太不像是一起长大的人,她们俩不太像。和一本正经,总在框框内转悠的周太太不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妈妈的下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外婆和我走进了客厅,她放下了钥匙,指了指沙发,那是一套藤艺沙发。因为时间的浸**,藤条变得很光滑,但是缺乏韧性,藤条断裂的地方少说也有二十多处了。外婆自己从后山折了芦草秆晒干,像编织毛衣一样编织进去。有一个特别大的破洞单靠芦草秆是没有办法修补的,所以外婆还用上了棉布条。这让我们家的沙发瞧上去可怜兮兮的,就像是被狗啃得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她们在这沙发上喝过饮料,一起看过《西游记》,扶手下的那个洞是第一个破的,是被她们俩拿小刀戳破的。”
“她们?”
“小茉莉和周太太。后来她们闹掰了,小茉莉一生气把所有她们在一起的合照都烧掉了。”外婆指着墙上一块白色的地方,“以前这里挂着她们的照片,所有的照片,中学的、大学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外婆,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对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来说很残酷?”
“在我心里,你不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那是什么?”
“是我遇到问题时第一个要找的朋友。”外婆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得承认,让一个小孩感到自己和一个大人一样平等,这是很让小孩振奋且骄傲的事情。我抱了抱外婆,脸伏在她的肩膀上。
妈妈一听我和外婆聊天,总会很抓狂。“有些话是可以对小孩说的,有些话是不可以对小孩说的。”妈妈这样告诉外婆。
外婆当然很生气:“我知道该怎样做外婆,不用你教我。”
然后她们俩又“争辩”了起来,直到妈妈吼出那一句:“就是因为你给了我最大的自由,才让我变成这样的。”这句话让外婆非常伤心,她的眼皮耷拉了下来,仿佛有一大片阴影覆盖住了她。她的表情就像是食人兽正用它们又尖又利、像钢铁一样的牙撕裂着她的身体。
“妈妈,我觉得你很过分。”我站在了外婆的身边,试图从食人兽口中救下外婆。
外婆喃喃地说:“小茉莉,我的错就是当你犯错的时候没有在你身边。给一个孩子自由不是一个母亲的错。”
妈妈哭了,她的大眼睛里溢出了又密又满的泪水。她跑到楼上去,直到那一天晚餐的时候才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妈妈犯了错,这个世界才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