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宁海府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子里。昌平郡主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攥着胡俊派人送来的那份完整谋划。她已经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书房里只有两个人。钟世南站在书案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脸上的表情比昌平郡主好不到哪儿去。钟世南把那页纸搁在书案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郡主,胡大人这份谋划……这已经不是一鸣惊人了,这是一鸣惊天下”昌平郡主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钟世南继续说道:“这份计划里涉及的勾当,一旦公之于众,就不是审几个犯人、查几桩旧案那么简单了。这是在逼整个江南的士绅豪族造反。”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眼下大夏朝四海安定不假,可这安定是十几年前那几场硬仗打下来的。如今周边那几个番邦休养了这些年,早就蠢蠢欲动。一旦江南生乱……所有可能引发的联动后果……”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昌平郡主终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但那语气里的咬牙切齿,钟世南听得明明白白。也难怪郡主发火。钟世南想起之前调兵时胡俊递来的话——只说是抓了世家一些小把柄,准备把这些把柄放大,然后震慑江南的世家。话说得模棱两可,只说了三分。谁能想到,“小把柄”是这么个“小”法,“震慑”是这么个“震慑”法。“郡主,”钟世南试探着开口问。“咱们现在怎么办?真就按胡大人说的来?”昌平郡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她望着窗外那轮已经开始偏西的月亮,忽然开口。“这次不能再让他主导了。”她转过身,看向钟世南。“这小子办事一向没轻没重。上回在上京城遇刺的事,他已经知道幕后主使可能是顾家了。以他那小心眼,这回逮着机会,不把顾家拖下水绝不会罢休。要是由着他胡来,怕是整个江南都要被他搅翻了。”钟世南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郡主,不至于吧?胡大人手下就那么些人手,这儿毕竟是江南。他就算有心要把事情往大了捅,单凭他自己那点人,掀起的浪头能有多大?只要咱们这边稍微控一控,各方再压一压,事情未必会闹大吧?”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昌平郡主冷笑了一声。“他要把事情闹大,靠不靠我们,他都能闹大。”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烦躁。“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个穆青松。”钟世南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穆堂主的势力有多大,你虎卫比我清楚。他那人行事本就乖张,护短又不计后果。胡俊要是铁了心要把天捅个窟窿,穆青松绝对是递梯子的那个。有他全力相助,那小子想把事闹成什么样,我们都未必能拦得住。”钟世南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至于吧?穆堂主毕竟是一堂之主,应该分得清轻重,不至于跟着胡大人这般胡闹。”昌平郡主没有解释。她懒得跟钟世南细说穆青松跟鲁国公府那些旧事。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谋划,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那页纸往桌上一拍。“事已至此,既然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就必须烧得有价值。震慑江南世家,正好借这股东风。但火候必须由我们来掌控,不能任由胡俊那小子把天给捅破了。”钟世南站直了身子,等着她下令。“第一,”昌平郡主竖起一根手指,“调虎卫的人火速进驻宁海府衙。明面上必须听从胡俊调遣,按他说的办——给他增派人手,全力保护人犯和证据的安全。宁海府本地的衙役官差未必都靠得住,关键位置必须换上我们的人。”“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启动暗线,严密监视宁海府府军的动向,确保他们不会异动。”“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通报黄毅,命他率本部兵马立刻进驻宁海府,封锁所有进出路口。没有我的手令,只许进不许出。动作要快,今夜必须到位。”钟世南一一记下,正要领命,昌平郡主又补了一句。“我亲自前往宁海府,坐镇水师大营。既然要唱这出戏,那我就把这舞台给他围个严严实实。”钟世南先是下意识地抱拳领命,随即又觉得不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郡主,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动起来,会不会引起江南世家的忌惮和反弹?今晚的事这会儿怕是已经传出宁海府了,若是咱们军队一动、虎卫一进驻,那些世家会不会以为朝廷要对他们下手,到时候激起他们的过激反应,反倒不好收场。”,!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朱御史那边也给他递个信。”钟世南微微一怔。“让他在润州盯紧顾家的动向。若有必要,让他出面安抚一下那些世家,别让他们狗急跳墙。”钟世南迟疑了片刻,开口道:“郡主,这样做会不会让朱御史暴露?毕竟他的任务跟咱们是两条线,如果不是他发顾文涛的消息给我们,我们都不知道他是陛下为了以后安插进去的暗子。若此时让他出面,万一露了痕迹,怕是会坏了陛下后续的布局。”昌平郡主嘴角微微一勾。“顾家那老狐狸不是莽夫,朱御史也不是傻瓜。该怎么做,他们各自心里都清楚。给朱御史递这个信,不过是让他在必要的时候给顾家递个台阶罢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洞若观火的笃定。“这件事就算闹大了,也伤不到那三家的根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损失一些替他们发声的喉舌,再舍弃几个依附他们的小家族。搞不好,他们自己还乐见其成。”钟世南皱了皱眉:“郡主的意思是……”“这几年有些所谓圣人传承的家族,仗着在士林里的名声隐隐坐大,已经威胁到那三家的地位了。趁这个机会,他们正好借朝廷的刀,名正言顺地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小辈。断尾自保这种事,他们比谁都干得顺手。”昌平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名声这东西,他们当然在乎。但他们跟士林之间的牵扯,远没有外人想的那么深。这些年他们真正攥在手里的,是海贸的船队、海外的利益、沿江的商道、几代人攒下的田产地契。名声是锦上添花,不是命根子。真到了要割肉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割的就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清流。”她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钟世南。“这事真要伤筋动骨的,反倒是那些自诩圣人后裔、圣人传承的中小世家……没了名声,他们可就什么都没有了。”钟世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昌平郡主已站起身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怕那些中小世家闹起来,把顾家那三家给裹挟进去。所以我才让你通知朱御史。只要三大世家稳得住,底下那些人就闹不出大动静。”她走到钟世南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去吧。时间不多了。”钟世南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书房。昌平郡主站在书房中央,听着外头钟世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摊在书案上的那份谋划。然后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在笔洗里,漂在水面上,像是几片黑色的雪。她看着那些灰烬,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回头非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