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晨练场。
太阳还没完全越过海平面,天光浸着黎明的水汽,晕成一片柔和的浅灰色。连片的草坪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湿透,每一片草叶的尖上都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湿痕。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碾碎的清冽味道,混着远处海浪卷来的微咸,清新得沁人心脾。
几十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统一的纯白色练功服,整齐地列成方阵。他们静立在这片黎明前的寂静里,缓缓打着太极。起势、云手、野马分鬃,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放慢了一百倍的云,舒展圆融,带着岁月沉淀的悠然与平和。
唯有一个身影,在这片缓慢流动的白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刚从硅谷退休的芯片专家老王。他的马步扎得极高,重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左手与左脚总在同一瞬间伸出,标准的顺拐,与周围的行云流水格格不入。他的脸上,写满了面对最复杂的电路图时,都未曾有过的迷茫,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柄木质的太极剑,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剑尖没有任何力道,只是轻轻地,点在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膝盖上。
“气沉丹田。”
李老的声音很平,像这片没有风的海面,波澜不惊,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老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试图调整呼吸,小腹微微收紧,可越是刻意,整个身体晃得越厉害,险些首接踉跄着扑出去。
李老收回太极剑,木质的剑身在朦胧的晨光里,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他看着老王那张写满挫败的脸,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带着几分打趣的温和:“搞科研要沉得住气,打太极也一样。”
廊下,陈峰站着。
他没有穿练功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挺拔,与晨练场的柔和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那片白色方阵里,那个笨拙摇晃的身影,看着李老云淡风轻的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里漾着淡淡的暖意。
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方阵的边缘。
张敏正从周工的身旁走过,两人同样穿着一身雪白的练功服,动作同步,像是一道流动的白影。他们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汇。只是在错身的那个瞬间,张敏的手看似随意地垂下,一枚比名片还小的数据存储卡,从她的指缝间滑落,精准地落入周工那只同样垂在身侧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
像一场无声的手术,精准,利落,不着痕迹。
陈峰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两人的裤脚上。张敏的白色练功裤裤脚处,沾着几点新鲜的绿色草渍,像是刚在草地上走过。而周工的裤脚,同样的位置,也有几点一模一样的草渍。
晨练场的风,终于轻轻吹了起来。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撕开了云层的一角,金色的光芒泼洒而下,落在老人们的白发上,落在那片流动的白色里,也落在廊下那个黑衣人的身上,悄无声息地,藏起了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