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天,是被烈日炙烤得褪去浓艳的苍蓝,澄澈得晃眼,却裹着灼人的热浪,漫过无边戈壁。脚下黄沙无垠,沙丘连绵起伏,望不见尽头,风从远古荒原奔涌而来,卷着细碎沙砾,裹着跨越千年的孤寂与苍茫,呼啸着掠过大地,刮得天地间一片昏黄。
奠基仪式的红色横幅被狂风死死扯住,猎猎作响,时而被吹得弯折绷紧,成了风中模糊的残影,像一道刚划开这片荒芜土地的新鲜伤口,在土黄色的世界里倔强地醒着。陈峰就立在风沙中央,没戴防风镜,任由那些细密沙粒像无数冰冷针尖,密密麻麻扎在脸上,刺痛钻心,他却浑然未觉,身姿挺拔如戈壁上的胡杨。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狂舞的风沙,越过起伏沙丘,稳稳落在不远处的旗杆上。那面五星红旗被风扯得笔首舒展,炽烈的红在这片单调苍茫的土黄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滚烫得灼人,像一团不灭的火焰,燃在这荒寂戈壁之上,映亮了漫天风沙。
一阵更凶悍的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力道猛得掀人衣角,竟硬生生将横幅上的红绸布撕下一角。碎布擦着陈峰的鬓角飞速掠过,瞬间被风沙裹挟,翻卷着飞向远方,最终消散在昏黄天际。张敏快步上前,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副德国蔡司防风镜,抬手递去,动作依旧是往日操盘时的冷静高效,分毫不乱,可那双看惯股市涨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风太大了,戴上护着眼睛。”
陈峰没有接,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那抹鲜红,一动不动。张敏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下意识压低声音,字句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撕碎:“德国合作方那边松口了,却撂下狠话,说咱们的光伏储能技术至少落后他们五年,要咱们溢价三成买他们的核心部件。”
这句话像一把更冷更硬的沙砾,被狂风硬生生灌进耳中,带着赤裸裸的轻视与刁难。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呼啸不止的风声都似短暂噤声,只剩沙粒击打衣料的簌簌轻响,沉闷得让人窒息。
陈峰终于缓缓动了,他没有回头看张敏,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掸了掸肩头落着的那层薄薄黄沙,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又像在掸去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云淡风轻。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藏在风沙里,不张扬,却比这漫天肆虐的狂风更有力量,比戈壁磐石更显笃定。他开口,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穿透风沙的穿透力,字字清晰落进张敏耳中:“1982年,我孤注一掷重仓航运股时,华尔街的分析师笑我痴狂,行业里的老前辈说我拿身家赌一场必输的局,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话音落,狂风再起,沙砾漫天。陈峰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面猎猎红旗,眼底是未曾动摇的坚定。当年逆势翻盘的底气还在,今日这片戈壁之上,纵是技术被看轻、前路遇荆棘,他亦能凭着一腔执念,在黄沙里种出属于国人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