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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自传002(第5页)

大姨娘家在冷水滩乡下,那老屋,是古式的一正一横的瓦屋。那正堂屋里,供着许多祖宗的灵主牌子,一个很大的神龛。

堂屋里摆着大圆桌,也有两把古老的太师椅,还有几条二人凳,和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箩筐箢箕丢在那里。地上很多鸡鸭吃剩的扁谷子和大泡的鸡鸭屎。

大姨爹是抽了几十年旱烟的人,他那旱烟杆,足有三尺长,用那种细密的节竹做成,玉嘴子铜烟斗。那烟斗,吸起来,吱吱地响,他的嘴巴跟着烟斗的响声,也是吧嗒吧嗒作响,脸上两边腮帮子,一扁一扁地颤动着,都是有节奏的。

大姨娘的水烟壶,吸的绸丝烟,那烟,真像丝绸一样的细软,吸起来有一种很好闻的甜香味。

水烟壶是吸绸丝烟的一种特殊工具,吸起来,那烟壶里的水,呵咯呵咯地响。

吸这种烟,要吹那种比筷子还要细的纸媒子,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的人尖起嘴巴,卷起舌头,呼哧呼哧吹好久,都吹不燃那根纸媒子。可大姨娘只要呼哧一下,就把它吹燃了。

大姨娘吸绸丝烟,也是几十年的历史了,功夫当然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建明母女到达之际,大姨娘看见了,挂着笑脸,说了一声:“你们来了!”

大姨爹笑了一下,露出了他的缺牙齿,由于缺牙齿,那嘴里像一个黑洞洞,也露了一下那个黑洞洞。

她和母亲被安顿在横屋里,横屋里住着二表嫂,带着两个孩子,她们娘两个,就和二表嫂一起住,二表兄在外面读书,没有回来。

她们一住下来,就开始感到不安和寂寞了,而且比在家等死时更觉得发愁了。

晚上,玉表兄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捧着一包荷叶包着的橙子糖,那橙子糖散发着香甜,像是饱含着玉表兄的情意。

他一进屋,就喊二表嫂的大孩子:“同同!快到厨房里去拿筷子来!才出锅的橙子糖,大家都来吃!”

他边说边把橙子糖摊在桌子上,他自己坐在她们的床沿上。

玉表兄的到来,像一股温暖的春风,顿时把她们心中的愁云吹散了。

他问她们可好?习惯否?并问永州的老百姓是否都走出来了?

他是那么亲切,而又那么自然。

她们告诉他:有很多人没有走出来,他们不愿意逃难,说饿死在外面,不如打死在屋里。

玉表兄听了,脸上显出忧伤,连连地叹气。

啊!玉表兄真是一个好人,她想。玉表兄又是一个怪人,他的故事,她早就听说了,亲友中没有人不知道的。

玉表兄是家里的长子,学农业的,大学毕业生。

逃难的前一年,大姨娘看他都二十七八岁了,妻子死了也好多年了,他不愿再结婚。大姨娘急得要死,托媒人四处物色,她对表兄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一定要结婚了。”

夏天里,大姨娘要玉表兄去滩市“相亲”,说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全市最漂亮的人,又知礼仪守规矩,说那女家就是图了他是一个大学生。

玉表兄心里反感透了,但他又是一个很孝顺父母的人。因此,由着大姨娘帮他换上了一件白丝绸长衫,头上一顶雪白的细草帽,把他打扮成一个标致的绅士,去相亲了。

媒人说:我们都装作到绸缎店买料子的,那小姐也买料子,可以互相看见。

他母亲和媒人陪着他到了滩市,先在媒人家喝茶,稍候,媒人去女家通消息去了。玉表兄再也无法忍耐,他说:“我去厕所小解。”

媒人回来很高兴,说女方的娘陪着已去了绸缎店,我们走吧。但不见了玉表兄,媒人说:“人呢?”

大姨娘说:“解手去了。”

媒人看着茅屋好一阵子,不见人出来,她去厕所后面看了看,那后门洞开着,后门对着山,只看见山上的树木,密密扎扎的,连个人影子都不见。

后来他说:我的婚姻,再不能要别人来摆布,那些封建礼教,不知害死了多少青年男女。

在家时,父母亲要他去佃户那里收租,那些佃户家,都是一些穷得不可开交的人家,他去了,他是去给佃户开条子的,那些条子上都写着:“一切租谷收清。”并签着玉表兄的大名。

他跑回来,问他收到租没有?他说全收了。

家里父母说他癫,亲戚朋友也有说他癫,也有说他是个怪人的。

建明住在玉表兄家里,觉得很多事情都蛮新鲜。

家里每天都像开流水席,一些学生、老师、知识分子,有从桂林撤下来的,四面八方来的,来了就吃饭,糙米饭、辣椒、小菜,有时宰了牛、羊、鸡鸭,有什么吃什么,人来人往,有的住一两天走了,去哪里?不清楚,一个个忧心重重的样子。

一天夜里,蚊子已经唱罢歌,是专门找着人吸血的时候了。房子里热得像蒸笼,这天客人特别多,一二十个人挤在一起讲话,个个汗流浃背。

玉表兄说:“到外面去凉快。”每个人提着一张小板凳,走到院坪里,坐下来,天黑得看不见人的面孔,只听到讲话的声音。

“我们要组织不愿当亡国奴的青年,一面抗日,一面生产,开荒,种地,中国地大物博,我们有条件做长期抗战的准备!”玉表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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