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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琐记(第6页)

又过了一晌,听说甘永华大金行的票子也“喊风”了。人们说:“票子票纸就是张纸啊!它又不是拿他库里的金子打出来的,不能信!”很多人去挤兑成硬金。

父亲那时还没有生病,他也去挤兑了一上午,终于兑换成光洋回来。这次去挤兑票子时,他长了见识回来,说有个戴眼镜的先生跟他说:“以后随他哪家的票子都不要收,都靠不住的。政府很快就有文下来,说只有‘中、中、交’的票子可以流通。”

“那么什么是‘中、中、交’的票子呢?”父亲问。

“就是‘中国银行’‘中央银行’和‘交通银行’,简称‘中、中、交’。”

父亲回来后对母亲说:“以后随他哪家的票子都不能要,一张纸,说倒就倒。米卖不出去放着自己吃,那花花绿绿的票子,倒了一个钱也不值。我们几个本钱倒不起的!”母亲听了他的话,不收票子了。

北门外有一口老井叫徐家井,也不知它是哪个朝代修起来的。那井是一连三口,都是用青石板砌成四方形的大井,很宽敞。井水清得发蓝,井底的石头都看得清楚。井水的源头是从第一口井底冒出来的,一年四季不断。

第一口井是挑水吃的,井边还插了两根竹棍子,上面倒挂着两只竹筒做的端子,供人喝水用的。水流到第二口井就用来洗菜了,第三口井是洗衣服、洗鞋的。第二和第三口井周围还砌了两层石头坡,供人们蹲着洗东西用的。

那水夏天喝着冰凉解渴,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北路的农民进城都要经过这井,都要喝几端子水才走的。

井的上面是大路,青石板铺的,路的右边有棵古老的大樟树,樟树后面站着一些灰色的石头,高高矮矮的像石林。大樟树的旁边是一块平地。

平常的时日里,总有一个高大的汉子坐在那里,前面摆着一条凳子,凳子上有一块条盘,放着几个喝茶的杯子。有一只提桶装着一些带酱色的水,他手里拿了一把马尾巴的刷子,做赶苍蝇用的。他口里不停地大喊:“凉梅水!桂花糖!吃了透身凉!一个铜板一杯!”

另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裤,干干净净。她是卖凉粉的。她不喊,手里拿着铜瓢,只顾着翘起屁股一瓢一瓢地从桶子里往碗里舀凉粉,又用小调羹往凉粉里加糖、加醋、加薄荷水,手脚做不赢。三个铜板一碗,吃的人很多。那凉粉确实好吃,买一碗坐在小板凳上,一调羹一调羹地慢慢品味。吃完又凉快又饱肚。

那男子汉总是不停地喊,招揽生意,可人们还是愿意吃凉粉。

那做凉粉的女人住在离井边不远的地方,她每天早上见亮就起来,早早地到井里挑一担水,这是最干净的井水。她又把一些干木瓜子洗干净,用个布口袋装了放在井水桶里泡着。等它泡发了,再用手去搓擦,擦出木瓜子的浆水来就把布口袋拿出来,扭干。把那桶水用一块干净的帕子盖了,不要多久就会凝成凉粉的。她做完这些,就去吃早饭,吃完饭又打点糖缸、醋缸、薄荷缸,把那些卖凉粉的粗蓝花饭碗和调羹洗净抹干。然后挑着凉粉担子,要她的小女崽帮她拿两条矮凳,一起到徐家井那里去卖凉粉。

每天到中午边,凉粉就卖光了。她的围裙里装了很多铜角子,很有点分量的样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空桶里,挑着和女崽回家去吃中饭,再慢慢地数钱。

柳宗元说永州出异蛇,异蛇就是毒蛇吧?乡下蛇多,城里也不少见。尤其靠城墙的房子,那种小麻花扁脑壳的毒蛇经常见到。

潇湘门城门口周家奶奶的房子是靠城墙起的,他们家经常有蛇在堂屋里打坐。周家奶奶信迷信,说“蛇进屋,有场哭”,意思是要死人的。一次一条百节蛇,三四尺长,盘在堂屋里,脑壳在中间,舌头不断地往外伸吐,好可怕的。周家奶奶拿出三根香,点燃后插在神台上,再拿出一叠钱纸,放肆烧。火光通明,那蛇大概怕火,室内又烧得很热,它就慢慢地游向后面城墙那里,一蹿就上了城墙逃跑了。周家奶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到了那井边,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一条大百节蛇,全身灰色,又有一节一节的白圈。它头朝下从路边往第一口井里一蹿,钻到井底去了,等一下又伸出头来,再又钻下去。好多人看见了,说天气太热了,蛇也会享福,到井里来洗澡。等它洗完澡,它就游上岸蹿到井水流出的那条大沟里,逃走了。很多准备挑水的人都挑着空桶回去了。都说毒蛇刚才洗了澡,那水不敢吃。起码也要等一天,让那些毒气流尽了才吃得的。

唐生智

唐生智是东安、永州的名人,他的老家是东安。他在东安开办了“耀祥中学”“佛经学院”,因他信佛,人称他“佛教将军”。他在永州还开办了“有耀电灯公司”,为什么他开办的学校和公司都有“耀”字呢?因为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唐耀宣”。

在我还是几岁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起唐生智在河西的公馆,很多人去参观回来说:“啊哟!那公馆好大啊!进去了不晓得出来的。不知有多少间房子,数都数不清。门口进去是一个大天井,种了很多没见过的花草。后园还有只会说人话的鸟哩!”

唐生智在潇江边开的“有耀电灯公司”,就在潇湘门下去一里多路的地方。除了发电厂房以外,还有一栋两层楼的职员宿舍。都是用红砖砌的,永州人说是洋房子。电灯公司就是家火力发电厂,烧的煤是用船从外地运来的。发出的电供整个永州城,也只有衙门里、机关里、大街上、玻璃公司和几家大铺子才用得起电,一般老百姓家里还是黑漆漆的,因为没有钱点不起电灯。

唐生智是个大名人,在永州只要他有点什么响动,好像整个永州城都惊动了一样。连他的姊妹兄弟都成了名人。有一个夏天的上午,有一顶四个人抬的轿子,从潇湘门出城到电灯公司去了。

有人就议论说:“你们说说,刚才坐轿子过去的是哪个?”

“那个大胖婆哦,是唐生智的妹妹。”

“她怎么一点也不像她哥哥?她哥哥那么好看。”

“她大概有三百多斤罢?那么胖,还要坐四个人抬的躺椅轿子。生怕别人看不到她那一身肉?”

大家都哈哈大笑。

她剪短头发,像男子汉的西式头,又穿香云纱的旗袍。皮肤黑黑的。

那顶轿子过去了不久,又来了两顶有布篷子的轿子。前面一顶坐的是唐生智,后面的一顶是他夫人,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潇湘门城门口停了下来,他们都下轿看了一下,也不知看什么。唐生智那时还很年轻,三十多岁吧。那个夫人长得很美,只二十来岁,手里抱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李达

李达是永州蔡家铺人。蔡家铺离永州城二十里路,在永州地区是一个较富裕的地方,它靠着潇江边,青山绿水,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到永州城来卖土特产的农民大多数都是蔡家铺的人。蔡家铺的人在一起打“土谈”的时候,别人是听不懂的。

李达参加过中国共产党成立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后来因各种复杂的原因脱离了党。但他一直在专心研究马列,研究哲学。解放后他在武汉大学做了多年的校长。

在1951年7月1号,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周年时,新湖南报社邀请了李达校长(他当时是湖南大学校长)来作报告。会址是在当时的长沙市文化馆会议室。他当时穿一套旧的深蓝色的中山装,一双布鞋。头发有点稀疏,开口是永州乡音。讲话很慢,声音不大。

因为他患有胃溃疡,每讲一会儿,公务员就把随身带的热牛奶倒一杯给他喝。

李达简要地介绍了中共一大的经过之后,有同志问:“当时你对毛泽东的印象如何?”

李达说:“当时湖南代表到会时间比其他代表稍微晚一些,所以大家接触少一些。毛主席少言寡语。会后在住宿处,他一个人双手举过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总在思考着问题。”还讲毛泽东穿的长衫,理的什么头发。

他讲得平静、朴实。听了觉得他讲得很真实、很感人。一个永州人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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