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仔神经兮兮地比划着,目光如炬,昂首阔步,像导演做示范一样,在屋里跳来跳去。
我们扯起局里的人。
“陈昆蓉这女人,妈的,表现最积极。妈的,什么都知道……”我向他谈起我给专案组写了她的揭发材料,她很快就知道了,真是奇怪。
“哈哈哈!”闽仔大笑起来,立刻神采焕发,像当初一样侃侃而谈,“小杨子,小杨子,你钻到蜘蛛精的盘丝洞里去了。专案组长是谁?方瑞。方瑞和这女人什么关系?哈哈,偸香窃玉!我家原先在旧楼住的时候,陈昆蓉还没嫁人,就在我楼上。方瑞白天黑夜地偷偷往楼上摸,他女人还和陈昆蓉打过一架哩。这事,我老婆最清楚……”
我心里豁然明白了,方瑞原来与那女人有这一层!我可真是糊糊涂涂往里栽,当初他拼命从几个哥儿们那儿逼问我的材料,或许就是为了保住那女人,免得弄住那女人再扯出他自己的什么来。
我想把自己去方瑞家看到材料的事讲给他,嘴张了几张,终于没说。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呀。
送闽仔走的时候,母亲也循礼送了送。
一转回门,母亲便问我:“你们单位的小罗不是‘隔离审查’了吗?”
“嗯。”
“你和他们,没牵连吧?”
“没有。”
我已经停止工作快-年了,一直瞒着她。因为天天去机关上班,她居然没有觉察。也难怪,母亲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政治上”会出什么事。
“唔,没牵连就好。他这是——解除审查了么?”
“没有。”
我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母亲,还当做个笑话讲。
母亲的神色严肃起来。
“孩子,不行,这可是严重违反原则的事。看守他的人怎么能这么干?你们机关党委知道了——”
“妈妈,他们不会知道的。”
“万一有人报告了呢?万一小罗把看你的事讲出来呢?这对你政治上影响很不好!”
我愣住了。
是的,万一他们讲出来呢?闽仔已经在那种审问下讲过一次了,他也会讲第二次。
“你是党员,像这样的事,你必须及时向组织反映。”
母亲要我立刻去单位汇报。
我犹犹豫豫地走了。
我犹犹豫豫地敲开方瑞的门,讲了这件事。
回来的路上,我再走不动。
我心里万分地鄙视自己。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我真想就那么冻成一个无知无觉的雪人。
有一刻,我宽恕着自己。这是母亲逼我做的——可是,我完全能够煞有介事地穿戴整齐,在雪地里兜一圈,然后回来告诉她,我已经汇报过了。然而——可悲的胆怯。
朋友们背叛了我一次,我也背叛了他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