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自己的行李箱,推着它朝一个正在收海关申报表的官员走去。那位官员身前聚了好些行李上画着粉笔记号的人,他们必须转往另一个柜台。几个官员守在柜台旁边,准备再次翻看他们的行李。显然又是一次“收税”的机会。而且,这些人还有可能被带去单独搜身。我不禁开始担心萨拉了。刚才,应该向艾莉森打听打听——不行不行,我和萨拉现在素不相识,一定要遵守预先写好的剧情。
我的行李上没有记号,我也没什么需要申报的东西,于是,我把几无内容的海关申报表递给那位官员就径自出了门。室外阳光灿烂,旅游大巴停了长长的一列。每辆巴士都张贴着各自旅行团的标志,我立即奔向了耶鲁旅行团所在的那一辆。塔德站在大巴边上,正对照着名单对游客点数。一位古巴工人拖着大家的行李往行李厢里搬。
我向塔德打了招呼:“我是麦克米克。”
他找到我的名字并在名单上做好标记,而后说:“您可以把行李交给这位先生处理,然后自己上车就行了。”
我夺过名单看了一眼,发现大多数游客都已经到齐,可是,萨拉·奥尔特加却不在其列。我丢下行李,再次奔到了航站楼边。门口的持枪警卫明确表示,我不能再次进入航站楼。没办法,我只得待在航站楼外,密切关注着楼门口的动向。
我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即便信号良好,我也没有萨拉的电话号码。按照预先写好的剧本,我俩应该在飞机着陆之后的某个时刻,趁着哈瓦那断断续续的手机信号互换号码。
又有耶鲁旅行团的好几个团友从航站楼里走了出来,但是,萨拉还是不在他们中间。
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向塔德报告一下萨拉·奥尔特加失踪的事情了——虽然他很可能会摸不着头脑。正在这时,我看见了都拉着行李箱的艾莉森和萨拉。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萨拉发现我,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艾莉森也认出了我,于是说:“人都到齐了,您可以上车了。”
说罢,她飞也似的跑向大巴。萨拉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虽然并不“认识”萨拉·奥尔特加,我仍然作势要接过她背上的背包。单身男子为美丽女子拎包,实在合乎情理,她也没有拒绝。我俩并排走向巴士。“出什么事啦?”我问她。
“我被带进一个小房间,然后他们检查了我的行李。他们还搜了我的身,又问了好些问题。”
“你觉得这是偶然现象吗?”
“哪有什么偶然现象啊?他们早就准备要查我,他们就是这么偏执,反正就是看不惯古巴裔的美国游客呗。”
“钱还在吗?地图也没问题吧?”
“这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地图就夹在我的旅游指南里面,他们完全没有发现。我把比索放在背包里,和美元混在一起。上次来古巴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处理的。海关的人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这么多比索进入古巴境内。”
不用说,萨拉当时一定应对自如,要不然她现在也没有和我比肩而行的机会了。
“我告诉他们,携带比索并不违法,只有把比索花出去才算违法。而且,我携带比索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海关申报表上。我还给了他们一份加拿大银行的收据,表明这些钱是从那里借来的。我还说要把钱分给好多家古巴慈善机构——美国救助团体经常干这种事,完全合法。”。
“看来人家还真信了你这一套瞎话。”
“他们觉得自己撞上大金主啦。”萨拉解释说,“海关就是那些海关官员的金矿。游客缴纳的罚款,每个官员都能分到一份。你要贿赂他们,他们也会收下。”
“他们敲了我十美元呢。”
“那算便宜你了,我这次花了整整两百美元。”
“嗯,这一次真是来错了。”奥尔特加小姐也真是个理想的主顾。“刚才你和检查口的人好像闹了点矛盾。”我问。
“那人特别讨厌,他说一个古巴裔的美国女人怎么可能愿意来古巴第二次,他还问我哪来的钱住得起中央公园酒店。他就是把我当成妓女了。我马上表示要去举报他。”
“我看,人家是向海关举报了你吧。”
“有可能。”她说,“我恨死这些人了。”
“没错。”我这个人经常出口惹祸。看来,这一次我不但自己要小心要闭嘴,还得管好萨拉这张嘴。
我和萨拉来到了大巴跟前,塔德与艾莉森已经很不耐烦。萨拉从我手中拿过背包,还抢到了我的身前。塔德在她的名字旁边做了记号,她把背包递给了工人,然后上了车。
塔德一定觉得我又准备抢他那张名单,所以,他把它紧紧地贴在胸膛上,摆出了守护的架势。
我懒得理他,只是自顾自地上了车。车内的空调功率十足,冷得好像钻进了缅因州大冬天的挖掘机后座。
巴士上有大概五十个座位。我轻轻松松就找到了两个空座,一个留给自己,一个用来放背包。萨拉坐在我的身后,旁边则是她昨晚结识的一位年长的女士。
塔德和艾莉森也上了车。他们和大家打了招呼,随后艾莉森表示:“嗯,今天还算顺利。”她又介绍了大巴的司机,他叫何塞。整团人在艾莉森的带领下向司机问了好:“Buenosdías,José!”(译者注:西班牙语,意为“你好,何塞”。)
跟团游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每个游客不得不装出婴儿牙牙学语样子,随导游或者领队摆布。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仿佛回到了儿时的黄色校车上。
何塞开动巴士,我们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哈瓦那市区的路。旅游指南显示,机场和哈瓦那相距二十公里。在路上,塔德和艾莉森可以好好介绍一下今天的行程。古巴方面的地陪会在晚餐的时候和大部队会合。我们有什么关于古巴的问题,到时候都可以向他请教。反正,我的第一个问题已经准备好了——“您知道怎样才能从这里转机去巴黎吗?”
大巴很舒适,虽然是中国制造,但也符合美国人的乘坐习惯。不过,车上的卫生间出了一点毛病,我们也只能将就一下了。塔德和艾莉森都说自己是第二次来古巴。不过,他们的第一次古巴之行并不是搭档。我衷心希望他俩赶快搞到一起,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絮叨个不停,我只好缩起耳朵,转头望向窗外。机场附近有些萧条,只能看到一座座灰蒙蒙的破房子和一片片锡皮屋顶。好在热带的花木长得繁盛,看起来一派生机,十分养眼,也遮盖住了不少丑处。有好几次,大巴拐来拐去,才没和冲上马路的驴车撞到一起。见此情形,耶鲁的高才生们纷纷凑到窗边拍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