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斗忙道:“抽吧,我不忌讳。”可没有烟缸,王北斗忙到厨房取了只碟子放在茶几上。
钟队长点了支烟,又给小刘丢了支。半空中飘起两朵烟雾,一朵是螺旋形的,一朵是蘑菇形的。钟队长吸了口烟,烟雾未吐尽就道:“小刘,你把我们破案的思路,以及怎么会发现王粉落的死与宋大川有关的,统统说给王律师听,一点也不要保留啊,对王律师,我们是绝对的信任。”钟队长吸进去的烟随着他的话音不断地从他口中溢出来,将他整张脸都遮没了。
“我口才不好,说得不妥当的,钟队长纠正。”小刘狠狠地吸了口烟,道:“因为王粉范律师是在从精神病院返城的路上出的事故,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把目光盯住了宋凌凌。我们从精神病院的护理工那里了解到,宋凌凌后来病情逐渐好转,这跟王粉落律师数年如一日地关心她、探望她有很大的关系。听护理工说,宋凌凌后来经常半是清楚半是糊涂地一个人念念有词,反复说着一句话:傅晓元没有杀人!由这句话,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了两年多前的那桩旧案。王律师,在那桩案子里,你是担任被害人家属的诉讼代理对吧。”
王北斗“嗯”了声,补充道:“粉落就是代理宋凌凌的。”
小刘点点头,继续道:“我们仔细分析宋凌凌那句话,我们觉得无论宋凌凌神态清醒还是糊涂,她决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而且是反反复复地念叨。如果傅晓元没有杀于锦绣,他为什么要自首认罪?他会为谁这么心甘情愿地顶死罪?为此我们调查了傅晓元的社会关系,才知道傅晓元的母亲早年与丈夫离婚,是独自一人将傅晓元培养成人的。我们估计傅晓元一定是在为他的母亲顶罪,新的问题便是,傅晓元的母亲、堂堂英姿总会计师为什么要杀害出纳于锦绣呢?合理的推测便是,出纳于锦绣抓住了总会计师的把柄。当然推测再合理也只是推测,我们决定要从傅晓元身上打开缺口。去市监狱了解傅晓元服刑改造的情况,却意外获知,原来王粉范律师也经常来探视傅晓元!王律师,你还记得吗,王粉落律师的工作日记上,有L的代号,那是代表宋凌凌;还有的L外面加了圈的,当时我们搞不懂,那是代表什么?后来我们核对了王粉落律师去市监狱探视傅晓元的时间,发觉与那些记有带圈L的日子相吻合,初步可确定,带圈的L就是代表傅晓元。看来王粉范律师早就怀疑这桩案子的真正凶手不是傅晓元了,她那样敏锐,又那样细致,可是干我们刑侦这一行的好料!”
王北斗双手捧着茶杯,把脸埋在杯口里,粉落可爱的模样就像杯子里袅袅升起又弥漫开来的水汽,萦绕着她左右。
“我们提审了傅晓元,开始他很顽固,一口咬定是他失手杀了于锦绣。我们就将王粉范律师被车撞死的消息告诉了他,他非常震惊,竟然嚎陶大哭,可见王粉落律师坚持不懈的攻心战术是很有成效的呀。我们就趁热打铁,告诉他,警方有理由怀疑,王粉落律师就是因为秘密调查你的案子的真相而遭人谋杀,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可以这么说,是王粉落律师的人格力量战胜了他母亲对他的威慑和心理控制,这桩案子的突破,应该归功于王粉落律师!”小刘嘟嘟咕连喝了几大口水,杯中水干了,杯子壁上粘着碧绿舒展的芽叶。
王北斗忙替他们杯中续水,手很抖,水有点泼了出来。她看看钟队长,看看小刘,动了动唇,没出声。
“傅晓元一边哭一边说,他要是早告诉王律师就好了,可是他害怕,他刚刚减了刑,怕说出真相,瞒了那么长时间,会不会罪上加罪?其实他这么一说,等于已经承认当初口供有假。我们更进一步向他解释了政策,他便彻底交待了。”小刘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王律师啊,这桩案子中,丑陋和美丽,邪恶与正义,就是那样鲜明地并存着。王粉落律师,包括那位被杀害的于锦绣,都是美丽和正义的象征,可她们的对手,那样利欲熏心,那样心狠手辣,她们还是太善良,太温良恭俭让了!”
于锦绣被杀害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两年多来,经常会出现在王北斗纷繁的思绪中,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小刘说他口才不好,可是他的描述,简洁、准确,也不乏生动。
那天晚上,英姿创业集团内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孟元总会计师邀请出纳于锦绣共进晚餐,还叫了她儿子傅晓元作陪。
傅晓元与于锦绣之间从互生爱慕到两心相悦的过程,孟元是知道的,默许的。当初,傅晓元并不想跟宋凌凌结婚,可是孟元一定要他答应这门亲事,孟元知道宋董事长最疼爱这个妹妹,与宋董事长结成姻亲,孟元在英姿里的地位便是不可动摇的了——这是我们的分析。傅晓元结婚后才发现宋凌凌有庶病,逢天气变化,季节更替,便会发作。也许心里对强迫儿子接受这么一桩婚姻觉得有愧,所以孟元很放纵儿子追求漂亮文静的女出纳,有时甚至为他们创造幽会的机会和场所。傅晓元说于锦绣从来没向他提出过要他离婚的要求,有时他情不自禁地说起要跟宋凌凌离婚,而后跟她结婚,于锦绣总是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于锦绣说:宋凌凌是因为有了你毛病才好些的,若你跟她离婚,不是等于要逼疯了她吗?于锦绣确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所以傅晓元非常珍爱她。傅晓元说,后来他之所以愿意为母亲顶这个杀人的罪名,也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于锦绣的惨死,却没有尽全力去救她,等于是自己杀了她。于锦绣一死,他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英姿创业集团内部招待客人一般都在英姿大厦内的咖啡厅或西餐厅,可那天晚上孟元却在家里请于锦绣吃饭。那一段,宋凌凌有发病的征兆,孟元将她送进了医院。傅晓元说,他不清楚母亲是不是精心设计好了一切。小刘说:据我们分析,一定是这样,这场谋杀是预先精心策划好了的。于锦绣开始不肯上傅家来,是傅晓元好说歹说她才勉强答应的。所以傅晓元也特别痛悔,等于是他将于锦绣引人陷阱的。
傅晓元说餐桌上一开始气氛倒还融洽,他是一直梦想着这幅情景,于锦绣成了他的妻子,他们小夫妻和母亲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可是,孟元突然间出一句话,餐桌上气氛便紧张起来。孟元问:锦绣啊,听说你最近给市里写信反映我们集团财务有问题,要他们派审计进驻英姿,有没有这回事?于锦绣面孔顿时惨白,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孟元不急不忙,一边给于锦绣谦菜,一边跟她解释:为什么要做两套账?还不是为了让集团的姐妹们多长工资多发奖金吗?你这么吃里扒外,集团上上下下的同仁都会指着你脊梁骨骂死你的。于锦绣面孔由白转红,红得像火烧起来似的。她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孟元就喊:晓元,不要让她出去!傅晓元说,他当时昏了头,他并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舍不得让锦绣就这么不开心地回去,于是他上前拖住了她。于锦绣哀哀地望着傅晓元,求他:晓元,你今天一定让我出去,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原因。傅晓元说他永远忘不了于锦绣最后望着他的眼神,那么无助,那样痛苦。他是想打开门让她走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孟元从背后用一柄榔头猛击于锦绣的脑袋,于锦绣顿时倒下了。
傅晓元说,他当时发疯似地揪住母亲的衣襟,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孟元却冷冷地盯着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勾引你?就是要利用这层关系刺探情报,她是裱子,是叛徒!这时于锦绣苏醒了,她挣扎着去拿电话。她一有动静,孟元便发现了,又用榔头击她,直到她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小刘说:我责问过傅晓元,你为什么不上前阻止你妈妈?你一米八高的男子汉,完全可以制服孟元这么个中年妇女的。傅晓元承认,他当时有顾虑,他怕于锦绣打了110,警方上门,看到那幅景象他无法解释,他也不能出卖母亲,他一时找不到两全之策。事实上,他已沦落为他母亲的帮凶。
傅晓元说,当时他想打电话叫120急救车,他母亲一把推开了他。孟元拨了电话,却是给宋大川董事长打电话。傅晓元听到他母亲对着话筒说:宋董,出事情了!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宋董事长就带着吴舜英律师赶到了。傅晓元说当时他望着躺在地上于锦绣的尸体,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根本没在意边上三个人是如何讨论如何谋划的。后来是吴舜英律师来跟他说的,为了保全英姿集团,希望他把这件事情顶下来,就说是于锦绣逼迫他离婚,他怕奸情暴露才起了杀心。吴舜英律师拍胸脯保证,只要他马上去自首,决不会被处死刑的。只要不处死刑,以后总有办法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傅晓元当时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他说,当时要他跟了于锦绣一起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小刘叙述时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很客观,说完了,他又向钟队长讨了一支烟,狠狠地吸着。
钟队长从烟雾中抬起脸,道:“案情大致如此,孟元是直接杀害于锦绣的凶手,这是无疑的了。我们晚了一步,让孟元溜走了。据英姿集团几位主管经理说,孟总会计师是出国接洽业务去的。我们打算先封锁消息,等她回来就实施拘捕。现在的问题是,宋大川董事长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涉人多深?她是一开始就与孟元一起策划了谋杀于锦绣的计划,还是得知孟元杀了于锦绣后,才和吴舜英一起策划如何帮助孟元解脱困境的?这在刑法中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罪名,这个,王律师你比我们精通。”
王北斗很僵硬地点了下头,她心里明白,宋大川应该是最早知道于锦绣给市信访办写举报信的人!
钟队长又道:“吴舜英归案后交待,那天晚上宋大川把他从睡梦中叫起来,告诉他孟元把于锦绣搞死了,要他想想办法,既要保集团声誉,又要保孟家母子的性命。他便想出让傅晓元顶一个情杀的罪名并且马上自首的两全之策。从吴舜英的交待中只可认定宋大川参与策划让孟元逃脱罪名,可是,我们推测,宋大川一定参与了对于锦绣实施谋杀的预谋。这只是推测,当然有一定依据。”钟队长很忧虑地看了王北斗一眼,“我们秘密询问了英姿大厦的保安和服务员,王粉落律师出事前一天确实去找过宋大川董事长,两人交谈近一个小时。”
王北斗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心里一遍遍地喊着:“粉落,粉益……”
“王律师,你不是想敦促宋大川主动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罚吗?我很支持你的想法,希望你继续做她的工作。我们知道……你和她有过一段难忘的友谊,你去做工作,比我们提审她有利得多。”
王北斗忽然转过身,问道:“钟队长,如果我说服了我的当事人主动交待问题,现在,还能不能算她是自首情节?”
钟队长道:“我不是法官,可我至少可以做你的证人,证明宋大川是主动坦白了这一情节。”
王北斗感激地朝钟队长虚弱地一笑。
忽然间,电话铃警报般乍响,小刘捂着耳朵道:“王律师,你家的电话铃好像是原子弹爆炸一般,我来替你调得悦耳一些。”
王北斗道:“这还是粉落在时帮我调的,有时我思考问题,常常听不到电话铃声。”说着她拿起了话筒,“喂——是小钱啊,什么?宋大川自杀?救下来了?好,我马上就到!”
王北斗撂话筒时手抖得厉害,话筒放不正,嘟儿嘟儿地叫。
钟队长和小刘都站了起来,钟队长道:“王律师,不要急,我们的车送你去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