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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页)

这真不错。好得没法儿说。这女人告诉我周六夜晚在怀俄明的日舞镇,我的晚饭只能是薯条和冰激凌。

“另一个镇子怎么样?”我问。

“你可以去梭镖鱼镇,沿14号公路走31英里,越过南达克科州就到了。但是在那里你也找不到更多吃饭的地方。”她又咧嘴而笑,又把泡泡糖咔嗒了一下,就好像住在这么个大粪一样的地方很自豪似的。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带着明显的虚伪道谢,接着就离开了。

先生们、女士们,这你就能看出中西部和西部的差别了。中西部人善良友好,如果在中西部,让我这样饿着肚子离开,女服务员会感觉不爽。她会给我在房间后面找一个位子,或者至少给我弄几块牛肉三明治和一大片苹果馅饼带回旅馆。神龛社社员呢,尽管他们可能是近于弱智,也会高兴地在他们的桌子边给我腾点儿地方,没准还会给我一些黄油块让我掷着玩儿呢。中西部人心地善良,对过路人亲切友好。但是,在日舞镇这里,人情味变得就像神龛社社员的脑子一样少得可怜。

沿着公路,我步履沉重地走向女服务员所说的那家快餐店。我走了好久,走过了最后的房子,走上一条空旷的高速公路,这条路看起来一直延伸向数英里外的远方,但是看不到任何关于冷饮店的招牌,于是我转回身蹒跚地返回小镇。我本来想开车,但是又不想费这番麻烦了。他们甚至连“冰”这个词都拼不对,这足以让我望而却步了。你还能对连一个单音节词都拼不好的公司付诸多少信任呢?因此,我选择了加油站,买了大约6美元的薯条和糖棒,一回到房间我就把它们都撂到了**。躺在那儿,看着电视上HBO转播的好莱坞暴力电影的零碎片断,我把糖棒一个个塞进嘴里,就像把木头塞进锯床一样。然后又是一个迷迷糊糊难以酣睡的夜晚,一个人就那么躺在黑暗中,胃里饱胀却不满足,盯着天花板,听着对面神龛社社员的吵闹,以及胃里不停息的哀声哭诉。

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大清早我就醒了。惴惴地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这是个细雨蒙蒙的周日凌晨,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可是个用燃烧弹炸掉那家饭馆的绝佳时刻。我在心里暗暗记着下次来怀俄明一定要带点儿炸药和三明治。打开电视,我又溜回**,把被子一直拉到眼珠子以下。吉米·斯旺格特仍然在祈求宽恕。上帝啊,那家伙可真够能哭的,简直是个人体瀑布。我看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起身换了频道。琦玉频道不过是更多的传教士,通常身边还坐着他们矮胖的老婆。看到她们,你就能理解他们干吗老要出去寻花问柳了。节目中通常也会播点儿福音传教士女婿们的特写,他们大都毕业于帕特布恩修士学校,会唱一些名字诸如《你能在耶稣那里找到一个朋友》和《请送给我们很多钱》的歌。没有任何经历比独自躺在怀俄明一个黑暗的旅馆房间里周日大清早看电视更让人泄气的了。

我能记得周日早上没电视节目的日子——看我多老了。你打开WOI,能得到的就是一个测试题,你就得坐在那儿一直看着它,因为没别的可干。过了一阵子他们会拿走测试题,然后表演天国国王,至少比起测试题来,这个节目还算又有趣又提劲。如今美国电视上根本就没有测试题,这真是个遗憾,因为如果能在测试题和电视福音传教士之间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测试题。他们具有一种诡异的镇静作用,而且当然了,他们不会向你要钱,也不会让你倾听他们的女婿唱歌。

我离开旅馆时才刚过8点。冒着蒙蒙细雨,我驱车25英里去魔鬼塔。魔鬼塔就是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在电影《第三类接触》中借用过的地方,就是影片中外星人的着陆地。这个地方是那么超群出众、独一无二,你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没这个地方,斯皮尔伯格到哪里再去找个类似的替代品。你还没到那里,大老远就看到它了,但随着你跟它的距离越来越近,它的规模也越来越让人望而生畏。那是一块高达850英尺的顶部平坦的锥形岩石,突兀地巍然耸立在一块毫不起眼的广阔平原上。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它是一次火山爆发的意外收获——从地球深处喷射出了一大团热岩浆,这团岩浆迅速地冷却凝固下来,于是就成了魔鬼塔现在这副引人注目的形状。据说它在月光下还会闪闪发光,即使是在今天这么一个湿淋淋的、云雾萦绕山顶的周日早晨,它仍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自然之感,就好像千万年之前它被置于该地就是为了外星人最终的使用而存在的。外星人果真来到这里的话,但愿他们别想着出去吃饭。

在一个邻近的路边停车处停下车子,我跨出车门,透过蒙蒙细雨眯着眼睛看着路边。路边的一个木牌子上写着:魔鬼塔在印第安人心目中是圣迹,1906年成为美国第一个指定的国家纪念馆。我呆呆地凝视着它,很久很久才醒过神来,这种忘却一切的麻木状态半是因为受制于它的神奇壮丽,半是源于一种对咖啡的呆滞的渴望。然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淋得湿透了,于是赶紧上车继续前行。因为昨天晚上没吃晚饭,所以我决定要用那种全体美国人最盛大的大快朵颐之举——出去吃周日早餐——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每个美国人都出去吃周日早餐。这种消遣方式如此受欢迎以至于你通常都得为得到一个位置而排队,但这种等待总是物有所值的。事实上,这种口腹之欲不能立刻得到满足的经历在美国还真是不太常见,以至于排队等候实际上倒强化了满足后的快感。你当然不会希望总是这样,但每一次等上个20分钟,就像他们所说的,还真是个乐儿。你必须等待的原因之一就是女服务员听取每一个菜单都需要花费大概30分钟。首先你得告诉她你是要单面煎蛋还是要双面煎蛋,是要炒蛋、水煮蛋、半熟蛋,还是要煎蛋饼,如果要煎蛋饼,是要素蛋饼,还是要包奶酪的、包蔬菜的、香辣夹心的、巧克力坚果软糖夹心的;接下来你得告诉她你要白面包,还是要黑面包,是要全麦的,还是要酸面团的,或者是要裸麦粗面包;然后你得决定是要黄油糊,还是要黄油块,或者是低胆固醇人工黄油;接下来就是一番复杂的谈判,你会询问能不能用玉米片替换肉桂面包卷、用小香肠替换小馅饼。于是女服务员,一个只有16岁且不太机灵的小女孩,不得不跑去找老板问这些是不是可以换,然后跑回来告诉你,不能用玉米片换肉桂面包卷,但可以用爱达荷煎饼换薄煎饼,或者用一份英式松饼加熏猪肉换小麦面包,但是你得再点一份碎布丁和一大杯橙汁。你不能接受这个,于是你决定干脆吃华夫饼干好了。于是,女服务员就得用一块疙里疙瘩的小橡皮擦去写下的一切,于是一切又得重新开始。房间里排在一块写着“请等候座位”的牌子前的队伍越来越长,但是人们毫不在意,因为食物的味道闻起来这么好,而且不管怎样,这种等待,正像我刚才说的,是个乐儿。

我继续沿24号高速向前,在急切的期待中穿越了一片低矮的山丘。接下来的20英里路上有三个小镇,我确信它们中任何一个都会有路边餐馆。现在快到南达科他州边界了,我正逐渐离开牧场区进入更传统的农业区。每几英里没有一个路边餐馆农夫们是活不下去的,因此,我毫不怀疑绕过下一个弯就能发现一家这样的饭馆。一个接一个地,我经过了这些小镇——哈里特、阿尔瓦、阿拉丁——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沉睡的房子。没有一个人醒来。这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即便是星期天,农夫们也是黎明即起的啊。过了比尤拉(Beulah)后,我又穿过了面积较大的贝尔夫斯社区(BelleFourche),然后是圣奥吉,然后是斯特吉斯,但是仍然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连杯咖啡都没弄到。

最后我来到了死亡树林(Deadwood),这个镇子,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事件发生的话,确实与它名字的前两个字名副其实。19世纪80年代有几年,就是在黑山发现黄金之后,死亡树林是西部最活跃最著名的城镇之一。它是“灾难珍妮”[3]的家乡,野小子比尔·希科克[4]在本地一家沙龙里玩儿牌时被枪杀。如今该镇靠从旅游者手里弄到大笔钱来谋生,作为回报,向旅游者提供一些没用的小玩意儿让他们带回家去摆放在壁炉架上。沿着主街的一溜店铺几乎都是纪念品商店,即便在这么一个周日早晨,有几家仍然在开门营业。这儿甚至还有几家咖啡店,只是都没开门。

我走进一个号称是“金块交易所”的商店,四处看了看。这是一间大屋子,除了纪念品,什么都不卖——有平底靴、带珠子的印第安包、箭头、愚人金金块、印第安布娃娃。我是唯一的主顾。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买,我就从这里出来走进隔了几个门的另一家——“世界勘探者礼品店”,一模一样的商品,同样的价格,同样我还是唯一的主顾。这两家商店没有一家有人上来跟我打声招呼,问问我需要什么。要是在中西部,人们就不会这样。我又出来走进了恼人的霏霏**雨中,绕着小镇转了一圈,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吃饭,但是一无所得。无奈,我又钻回汽车,沿着公路继续往前,驶向40英里以外的拉什莫尔山。

拉什莫尔山就在吉斯通小镇之外,该镇的观光色彩比死亡树林还浓,但至少这里还有一些餐馆开着门。我走进其中一家,立刻被引领入座,简直就像是被一下子扔过去的。女服务员拿给我一张菜单就走了。菜单上大约有40种早餐。服务员带着铅笔返回来时我才只看到第17号(“裹毯子的猪”),但是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于是就决定——多少有点儿随机地,要第3号早餐。“但是,我能用小香肠替换碎布丁吗?”我加了一句。她用铅笔敲了敲菜单上的提示,上面写着“概不替换”。真讨厌,那可是最有趣的部分。怪不得这地方几乎半空。我试图提出抗议,但是我好像看到她正在口腔深处酝酿一大摊口水,于是作罢。我只是微笑着说:“好的,没关系,谢谢你!”声调很开朗。“请不要在我的食物里吐口水!”我很想在她离开时加上这么一句,但是我感觉那可能只会起反作用。

后来,我沿着镇外一条陡峭的山路驱车前往几英里外的拉什莫尔山。很久以来我就想看看拉什莫尔山,尤其是在电影《西北偏北》中看到卡里·格兰特爬到托马斯·杰斐逊鼻子上的场景之后就更想身临其境一番了(这部电影总让我萌生一种从一架低飞的飞机里扫射玉米地里的什么人的强烈冲动)。发现拉什莫尔山是免费的,我很高兴。那儿有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地,只不过里面几乎没什么车。我停下车,步入游人中心。它的一面墙都是玻璃,所以待在里面就能一览无余地眺望高踞在相邻山坡上的纪念馆。那里是一片云雾缭绕,我不信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就好像透过蒸汽浴看东西似的,我好像看见了华盛顿,但不敢肯定。等了很久,却没什么动静。之后,正当我要放弃、要离开的时候,浓雾仁慈地散开了,他们赫然出现在眼前——华盛顿、杰斐逊、林肯和特迪·罗斯福,他们呆滞的目光停驻在黑山上。

纪念馆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每个人都这么说。这只是因为,站在很低的地方且隔了大约14英里的距离看它,它确实显得比实际小。事实上,拉什莫尔山很巨大。华盛顿的脸就有60英尺长,眼睛有11英尺宽。根据墙上的指示,要是他们有身体的话,罗斯福将会高达465英尺。

隔壁房间在不间断地放映着一段纪录片,介绍拉什莫尔山的历史,提供了一大堆让人印象深刻的内容,包括搬运的岩石总数,还有一段展示工程进行情况的无声影片。里边有工人微笑着把甘油炸药放到岩石上,随之就是一次大爆炸,然后灰尘散去,曾经的岩石变成了亚伯拉罕·林肯。非常了不起。整个工程是一项伟大的创举,美国的光荣,当然也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纪念物之一。

这项工程肇始于1927年,1941年竣工。就在竣工前夕,该工程的幕后策划者格桑·伯格勒姆去世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倒霉的吗?他为这整个工程呕心沥血了那么多年,正当要开启香槟、端出带牙签的小香肠时,他却倒下来与世长辞。在0~10的倒霉表上,要我说这得列为第11位。

穿过拉皮德市,我继续驱车向东,经过南达科他。我本来想停下来参观一下巴德兰兹国家公园(BadlandsNationalPark),但浓雾和细雨弄得眼前一片模糊,再去那里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根据收音机里发布的天气预报,我前脚走,可怕的风暴后脚就跟了来。黑山高处仍会降雪。科罗拉多、怀俄明和蒙大拿的很多公路都已经因为降雪而封闭,包括杰克逊和黄石公园之间的高速。假如我晚一天到黄石,我现在就困在了那里;要是我不再走呢,我又得好几天动弹不得地被困在南达科他。那在倒霉表上可排得上第12位了。

离拉皮德市50英里的华尔小城,是西部最著名的药房——华尔药房的老家。你之所以知道它离你越来越近,是因为在全长50英里的路上,每100码左右就会竖起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牛排和蛋糕——华尔药房,47英里;热牛肉三明治——华尔药房,36英里;55美分的咖啡——华尔药房,25英里;等等。这种广告简直等同于中国古代的水刑,滴滴答答没完没了。这些广告不停地扰乱你的判断力,以致你只能别无选择地驶离州际公路来该药房亲身观摩一番。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地方,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旅游陷阱之一,但是我可真是爱死它了,以至于对它连一个反对的字眼也难以出口。1931年,一个叫作特德·休斯泰德的家伙买下了华尔药房。在大萧条的谷底时期,在南达科他这么一个人口仅有300人的小镇上买下一个药房,这肯定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愚蠢的商业决定。但是,休斯泰德懂得,在诸如南达科他这样的地方开车,人们一定无聊得发疯,这时候什么样的东西不能让他们驻足看一看呢?于是他弄了很多别致的玩意儿,如一个实物大小的恐龙、一辆1908年的哈浦汽车、一个野牛标本,还立起一个巨大的柱子,柱子上有很多箭头,指明从华尔药房到世界各地的距离和方向,如巴黎、香港和廷巴克图之类。更重要的是,他在苏族瀑布和黑山之间的高速公路沿线竖起了成百上千个广告牌,所有的店铺里都挤满了最具异国情调的、形形色色的、花色品种俱全的旅游纪念品,其数量之多、品种之繁,前所未见。如今华尔药房占据了城镇的大部分地面,周围都是巨大的停车场,那停车场简直大得可以停泊巨无霸喷气机。夏天时这里每天的游客可以达到两万人,尽管如此,我来时这里还比较平静,我得以把车停在主街正前方。

发现华尔药房并不是如我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个巨大的药房,这让我太失望了。它实在更像是一个微型购物中心,里面有大约40家出售各种商品的小店铺——明信片、胶卷、西部服装、珠宝、牛仔靴、食物、绘画和没完没了的纪念品。我买了一个非常好的拉什莫尔形状的煤油灯。灯芯和围绕着它的玻璃坛子就直接从华盛顿的脑袋上探出来,是日本货,因此四位总统的眼睛都明显成了东方式的眼梢上斜的丹凤眼。类似的礼品和纪念品还有很多,只不过都不那么漂亮或勾人。可惜呀,这里没有那种帽檐上沾着一坨塑料大便的棒球帽。华尔药房是家族企业,因此这样的东西就被清除了。这很遗憾,因为这可能是我旅行中碰到的最后一家纪念品商店了。这将是另一个不能实现的梦。

[1]美国不法分子,被认为是“野帮”中最准和最快的枪手。

[2]Harper’sMagazine,美国老牌杂志,涵盖文学、政治、文化、艺术诸多方面。

[3]美国边境拓荒的传奇女性。

[4]美国西部拓荒者、侦察兵、神枪手、赌徒,已成为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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