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影响
耶路撒冷远征的参与者们,在返回家乡时受到了热烈的追捧。有关他们事迹的消息受到人们疯狂的赞赏。关于十字军的成就与攻克耶路撒冷的歌谣在法兰西中部被编写出来,形成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所有史诗的基础,如《安条克赞歌》和《耶路撒冷赞歌》。1从耶路撒冷返回的人们在西欧各地捐建了一大批新的宗教设施和纪念建筑,这也让十字军战士的功绩得到了铭记。佛兰德斯的罗贝尔重建了布鲁日附近的一所修道院,将它献给了圣安德烈,以此感谢这位圣人在安条克施以援手,帮助他们找到圣枪。2十字军战士们还从耶路撒冷带回了不计其数的神圣遗物,这不仅是这场远征胜利的实物证明,而且也在欧洲的教堂、修道院与圣地之间直接建立了联系。3
回到家乡的十字军战士们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们参加远征积累下的政治资本。有很多人从圣城回乡时,获得了隆重的欢迎,在人们唱诵他们的事迹与赞美篇章时,获封“Jerosolimitanus”的称号,安茹的富尔克五世、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以及贡捷堡的雷诺德(RainoldofChateau-Gontier)只是获此殊荣的三位代表。4有一些人希望分享回乡骑士们的荣光。在新世纪[1]的最初几个年头里,法兰西的菲利普一世先后让自己的四个孩子与著名的十字军人物或一路打进耶路撒冷的重要人物的子女成婚。他的继承人——未来的路易六世,娶了罗什福尔的居伊(GuyofRochefort)之女。居伊曾参加1101年的征战,而且显然表现不错。5国王的另一个儿子芒特伯爵菲利普娶了图索的居伊(GuyofTrousseau)之女,但实际上图索的居伊在东方的成就,再怎么往好里说,也乏善可陈。6
然而也不是每个人都因为这场远征而获益。布卢瓦的史蒂芬和韦芒杜瓦的于格,曾在攻克安条克前后,先后离开了十字军队伍,前往阿莱克修斯皇帝那里传信。这两个人都没有再归队,而是选择直接回乡。为了完成他们前往耶路撒冷的誓言,两人都再次出发,参加了1101年命运多舛的那次远征,却都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已死去。于格最终被赞扬为一名优秀的战士,死后封圣,但布卢瓦的史蒂芬却在关于十字军的流行歌谣中备受讥讽,被刻画成叛徒和跳梁小丑。8
许多十字军战士没能返回家乡。尽管很难确切估计远征期间到底有多大伤亡,但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在去耶路撒冷的途中就死去了,或是病死,或是战死,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把半途而废者计算在内的话,或许有多达四分之三的人没有抵达最终的目的地。9对于留在家乡的亲人们来说,不清楚所爱之人的命运如何,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例如,海因瑙的鲍德温(BaldwinofHainault)的妻子艾达听说自己的丈夫1098年在随同韦芒杜瓦的于格前往觐见阿莱克修斯皇帝的途中失踪了,她因此备受打击。有消息说他已经被杀了,又有消息说他被俘虏了,还活着。穷尽了各种调查手段之后,艾达还是拒绝放弃希望,亲自出发前往圣地寻找自己的丈夫。这只是这一时期发生的众多悲伤失落故事中的一个。10
在回来的人中,博希蒙德获得了最为突出的地位。他在十字军东征期间的事迹,尤其是他在战场上的英勇,让他成为这场远征的象征。有关他在对阵乞力赤·阿尔斯兰、杜卡克、里德万和科伯嘉的军队时表现出的勇猛和坚定的传说,甚至让他在登陆意大利海岸之前就已经成为传奇人物。有很多故事绘声绘色甚至夸大其词地描述了他在攻克安条克和耶路撒冷之后的事迹——他被达尼什曼德人俘虏,在被囚期间秘密与十字军同伴联络;他引诱抓住他的人的女儿,来确保自己能被释放;11还有传言说,突厥人称他为“基督徒的小神灵”。12
十字军东征结束不久后出现的对博希蒙德及其冒险事迹的崇拜,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法兰克人及其他抵达耶路撒冷者的事迹》(GestaFraaliorumHierosolimitanorum)这部作品的广为流传。作者显然是参加过这场远征的,他来自意大利南部,1096年出发东进,之后在安条克加入了图卢兹的雷蒙的队伍。这部作品在12世纪初异常流行,其主角就是博希蒙德。13
于是,在这个诺曼人于1105年底返回欧洲时,他已经不仅是参加了这场成功远征的一员,而且成了其中涌现出来的无可争议的英雄。他比其他各位领导人都更为出名,比起各位同僚,他的功绩得到了更细致的刻画和传播,获得了更广泛的赞誉。令人感到有些讽刺的是,攻克耶路撒冷的时候博希蒙德其实并没有在场,当时他怕丧失安条克的控制权,拒绝离开那座城市。直到1099年冬他才实现了自己抵达耶路撒冷的十字军誓言,他是与布永的鲍德温一道南下的,为了避免这位阿莱克修斯的首要代理人不会趁自己不在时图谋安条克。14但这一切却无损他的万丈光芒。
抵达意大利后,博希蒙德受到了乌尔班二世的继任——教皇帕斯卡尔二世的接见。在一封写给教皇的信中,博希蒙德自称为“安条克大公”。这成了他在返乡之后经常使用的高贵头衔。15他还没结婚,于是被看作欧洲最佳的婚配对象和中世纪早期骑士的典范:英俊、勇敢、富于冒险精神,正直无私。
各路待字闺中的女继承人们很快就纷纷涌来供他挑选。其中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行列之中,她就是菲利普一世国王之女,法兰西的康斯坦斯(ce)。当时她已经和香槟伯爵特鲁瓦的于格(HughofTroyes)订婚。但博希蒙德的魅力是如此之大,乃至于康斯坦斯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夫,匆匆宣称其并非良配——尽管人们并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自己被抛弃的事情。16康斯坦斯的父亲没有亲自参加这场远征,如果能通过联姻来分享十字军的荣耀,当然是再高兴不过,所以也很急切地乐见其成。
博希蒙德当然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娶这位当世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祖辈中包括法兰西国王、基辅大公,以及荷兰伯爵与萨克森伯爵。1106年春,豪华的婚礼仪式在沙特尔大教堂举行,参加的人包括法兰西最显赫者和最具美德者,其中就有曾与博希蒙德在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并肩作战的人们,以及更多希望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们。17
博希蒙德已经变得无法阻挡。早在婚礼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为自己前往东方的新远征招兵买马。他获得了教皇对其行动的祝福,还有圣彼得的旗帜,以及一个帮助他赢取各方支援的使团。18据一位作者说,促使教皇支持博希蒙德对抗拜占庭的原因,是他派往东方的一个使团回来之后大肆宣泄了对阿莱克修斯的不满。19但更为可能的是,帕斯卡尔二世并没有断定要全面进攻拜占庭帝国,这些只是表示他对圣地的支持——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教皇似乎对希腊教会、对拜占庭,以及对阿莱克修斯皇帝都没有敌意,因此他给予博希蒙德的支持应该从支持圣地的角度来加以看待。20
另一方面,随着博希蒙德日益加速人手的招募,他的野心指向也越来越确定无疑。1105—1106年间他四处奔走,向愿意追随自己的人们承诺,他们将获得不亚于尼西亚、安条克和耶路撒冷之战的胜利和荣耀。他的第一批进攻目标是迪拉基翁和君士坦丁堡。21得益于自己新的王室关系,1107年他在意大利南部召集起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准备对拜占庭的西部边境发动进攻。
奥德里克·维塔利(OdericVitalis)写道,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聚集到博希蒙德麾下,不仅渴望夺取阿莱克修斯的帝国,而且想要取他的性命。22博希蒙德极为出色地鼓动了人们对阿莱克修斯的敌意。他召集宗教集会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敦促听众高举十字架出发前往耶路撒冷,但首先要击败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集会的气氛狂热而令人着迷。23在写给教皇的一封信中,博希蒙德粗略地列举了一长串东正教会应已犯下的异端罪行,以此证明自己进攻基督徒同胞是有正当理由的。24
可是,博希蒙德的呼吁在英格兰却结结实实地碰了壁。他告诉亨利一世国王说自己想要渡过海峡前来募集支持,却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拒绝,这表明他并不受欢迎。亨利一世干脆声称,此时正值冬季,穿越海峡太过艰险,不适合这位诺曼人前来。25但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亨利一世国王并不想在自己也有很多用兵计划的时候(主要在诺曼底)与博希蒙德分享国中的军事资源。不过,国王拒绝博希蒙德前来英格兰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在12世纪早期的某个时候,他接待了一个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使团。该团由某个姓阿尔弗里库斯的人率领,带来了阿莱克修斯赠予国王的珍贵礼物,其中很可能包括金口圣若望(StJohn)[2]的一枚纹章。此物其后被放在了阿宾登(Abingdon)[3]。因此,不难想象的是,皇帝一直在寻找盟友来孤立博希蒙德的对抗行动。26当然,还有其他证据也表明,十字军东征结束后,阿莱克修斯也继续在西欧不断培植着重要的党羽。27
尽管博希蒙德的招募得到了热情的回应,但他对拜占庭帝国的进攻却以惨败收场。博希蒙德一行人于1107年10月出发,首先去往巴尔干半岛西南部的伊庇鲁斯。此前,阿莱克修斯在其统治期内已经两度被迫出兵在这个区域御敌。他重复了1084—1085年间让罗贝尔·吉斯卡尔(Ruiscard)[4]受挫的策略,与意大利各个城邦建立联盟,在意大利切断了博希蒙德的补给线,并形成了有效的陆地封锁。之后,包围圈毫不留情地越收越紧。博希蒙德在出发之际怀揣着宏大的构想,要废黜阿莱克修斯,占领君士坦丁堡,随后东进与在安条克的唐克雷德会师,但此时他却发现,一切已化为灰烬。手下人马饿死病死的越来越多,博希蒙德终于别无选择,只得求和。在今阿尔巴尼亚境内的迪亚波利斯(Diabolis,又名德沃尔Devol)[5]举行的一次备受羞辱的会面上,他接受了阿莱克修斯开出的条件。会面的详细情形都记录在《阿莱克修斯纪》里。
博希蒙德被迫承认,自己1097年经过君士坦丁堡时与皇帝达成了协议,但他也说,之所以违背协议,是出于“某些不可预料的事件”。他承认自己对拜占庭的进攻破坏了协议条款,不过,虽然他背叛了阿莱克修斯,但这只是因为他暂时迷了心智。他说,自己最后终于寻回了理智。28
博希蒙德重新开始纳贡:他再次正式称臣,不仅对阿莱克修斯,而且也对其子兼继承人——年轻的皇子约翰·科穆宁(JohnKomnenos)。他将以自己的名誉和决心来捍卫他们的生命,他的承诺将坚如“铁铸的雕像”。“无论发生什么,”他承诺,“我都不会违背誓言,也不会有任何理由或方法——不论是公开的还是隐秘的,能让我违背今日誓约的条款。”29
在迪亚波利斯达成的条约说明了接下来哪些省份、城镇和乡村属于拜占庭帝国,它将对这些地方拥有统治权。塔尔索斯的军事管辖区,以及位于基德诺斯河(Kydnos)与赫尔蒙河(Hermon)之间的整片西里西亚地区都臣服于皇帝,老底嘉及其周边区域也被确认属于拜占庭,还有阿勒颇、叙利亚北部及高加索地区的其他城镇也是如此。30列举出这些区域的目的,是明确到底哪些地方应臣服于阿莱克修斯的权威——不论是事实上的,还是名义上的。这不单单是在重申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前属于帝国的区域边界,因为在很多地方,尤其是在西里西亚,拜占庭仍然必须抵抗和驱逐由博希蒙德和唐克雷德率领的军队。他们已经控制了多处从突厥人手中夺回的领地。而现在,博希蒙德同意将所占地重新归还帝国,并对皇帝的敌人和对手(包括自己的外甥唐克雷德)毫不留情地发动战争,直到他们交还本应属于拜占庭的城镇。31
拜占庭东部的明珠——安条克的问题也终于得到解决:博希蒙德同意将其交还给帝国。这个诺曼人将终身领有这座城市,作为帝国的总督代表阿莱克修斯终身统治它,博希蒙德死后,它将被交还给“新罗马帝国,众城的女王,君士坦丁堡”。但是,只要博希蒙德履行自己作为“仆人和臣子”的义务有半分差池,皇帝仍有权随时收回这项权力。32双方还同意,安条克将设一名东正教牧首,该城将遵循希腊教会的礼仪。这一点永久有效。33这就反转了1100年驱逐奥克斯特的约翰后对拉丁牧首的任命(当时博希蒙德正准备巩固自己对该城的控制权)。34
虽然唐克雷德还在东方制造麻烦(1107年帝国军队从西里西亚被召回后,他又进犯了该地区),但阿莱克修斯却授予了博希蒙德“塞巴斯托斯”的极高头衔以及一份丰厚的年俸,正式任命他为安条克总督。这并不是一种让步,阿莱克修斯清楚地知道,自己收回安条克的最好机会,就是让博希蒙德成为自己的代理人。35
诺曼人博希蒙德接受了所有条件,并向皇帝许下了进一步的全面誓言:“我将遵守我答应的所有事项……在任何条件下我都不会打破自己的誓言、违背自己的承诺或亵渎自己的职责。无论是在行动上还是思想上,我,以及我所有的人,都将尽全力帮助罗马人的帝国,为它增添荣耀。”36条约签署仪式的终曲是,博希蒙德将自己的手放在神圣的《福音书》上,在一些基督教世界中最为重要的圣物的见证下,以基督之名发誓将遵守条款。这些圣物包括基督的十字架、荆棘王冠,以及最重要的——刺上了十字架的基督的圣枪——这实际上是巧妙地指明了1098年在安条克这么简单就发现的圣枪其实是假的。37
这是阿莱克修斯取得的全面胜利。他的所有权声明已经毫无争议地得到确认。但最让皇室感到荣耀的是安条克——这颗“小亚细亚的明珠”的回归。对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骑士们而言,远征的**在于1099年攻克耶路撒冷。但对阿莱克修斯皇帝而言,**在九年后的《迪亚波利斯条约》签订时才姗姗来到。十字军曾帮助拜占庭收复尼西亚和小亚细亚沿海地带。但与博希蒙德达成的协议却标志着皇帝向西方寻求帮助的呼声终于得到了落实——它确认了他的政策,以及他统治的有效性。
然而在事实上,阿莱克修斯的成功并没有那么稳固。在对耶路撒冷的远征结束之后,他在西方的名声已经遭到严重破坏。无疑,还是有很多十字军战士仍然敬重皇帝——佛兰德斯的罗贝尔和诺曼底的罗贝尔在从耶路撒冷返乡时途经君士坦丁堡,他们都得到了皇帝的慷慨赠礼,因此毫无疑问,对拜占庭的印象极佳。38阿莱克修斯也费心赎回被穆斯林俘虏的骑士,并慷慨地招待了命运多舛的1101年远征的幸存者。39可是,最早写就的关于十字军东征的两份书面记录,都以非常负面的笔调描绘了皇帝的形象。
《法兰克人事迹》尤其恶意地刻画了阿莱克修斯的形象。其作者写道,阿莱克修斯得知“隐修者”彼得及其一行人在薛里格尔德全军覆没,感到十分开心。40他用心险恶,命令手下一逮到机会就杀害十字军战士。41阿莱克修斯“不善思考,狂躁易怒,总是计划用欺骗蒙蔽的手段来困住基督徒骑士们。但依靠上帝的恩典,他和他的手下都没找到任何地点或时机来加害骑士们”。42皇帝是个傻瓜,一个恶棍。在尼西亚,他极力赦免突厥人,把他们带回君士坦丁堡,找机会释放他们,送回战场与西方骑士们作战。在征途的每一步,阿莱克修斯都想方设法阻挠骑士们前往耶路撒冷的步伐。43
作为图卢兹的雷蒙的随员一道征战的阿奎勒的雷蒙,他的记述也没有给阿莱克修斯皇帝说什么好话。他写道,阿莱克修斯买通了一些代理人,在十字军踏上东进路途到达拜占庭都城之前,对他们说了些君士坦丁堡的好话。但他表达友谊的话语最终毫无意义,也毫无实质内容。44阿奎勒的雷蒙宣称,事实上,阿莱克修斯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满口答应要在尼西亚为需要接待的法兰克人建立一所接待院,还要赐予十字军丰厚的赏赐。“法兰克人相信了这些真诚的话语,于是准备转交尼西亚。但接管了尼西亚之后,阿莱克修斯却好好地给了十字军一个不知感谢的例证。于是,只要他还活着,人们就始终会辱骂他,称他为叛徒”。45阿莱克修斯最为人们诟病的一点是,西方人觉得是阿莱克修斯皇帝把十字军战士送往了小亚细亚,送往安条克。据阿奎勒的雷蒙所言,阿莱克修斯是在明知艰险的情况下,依然要送西方人去独自面对噩运。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