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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往帝都(第1页)

第8章去往帝都

阿莱克修斯和乌尔班二世玩了一场危险的游戏。宣扬十字军的动员活动所激发起的粗暴的热狂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尽管也有合情合理的规划和娴熟的政治考量,但十字军激起的那股热情确实令人吃惊。随着穆斯林压迫基督徒和要发动远征的消息传播开来,再想要把它们压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乌尔班二世并不是唯一在1095—1096年间宣扬十字军的领袖人物。来自法兰西北部亚眠的传道士“隐修者”彼得,也借着东方基督徒受难消息所激起的热情与怒气,发起了民众的十字军——安娜·科穆宁娜将其描述为“危险的乌合之众”。当西方的远征军一支支接近帝都君士坦丁堡时,阿莱克修斯需要向他们申明自己的权威。他对待“民众十字军”的态度,以及与远征队伍的先头部队形成的效忠模式与关系网络,将会塑造十字军运动的未来。

同代人将彼得描述为“一位著名的隐修者,得到俗民们的极大尊敬。事实上,由于他宗教上的自我约束,他得到的尊敬比神父和修士还多,他不吃面包也不吃肉——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享受葡萄酒和其他各种食物,并在各种欢享中追求苦修的好名声”。1彼得赤脚行走在莱茵兰一带,是一名极具说服力的导师。这个地区一直被教皇忽视,因为他不会试图在臣服于亨利四世的土地上寻求支持。2彼得散播在东方发生的那些骇人的传闻,有时候还告诉惊恐的听众,自己在最近一次前往耶路撒冷的朝圣路途上,就曾在突厥人手中遭受磨难。尽管他似乎不太可能到过圣地,但他却宣称自己在回乡的路途上遇到了教皇,并带回了耶路撒冷牧首委托他传回的呼救音讯。与乌尔班二世一样,他发现自己对远征的呼吁获得了坚实的回应。3

然而,与教皇不同的是,他的呼吁并不成体系。乌尔班二世对各种事项是经过仔细筹划的——寻找并接洽势力强大的权贵,他们能够自行组织起相当力量的队伍,并让参加者仅为有战斗经验者,还能坚持让参加者按要求发誓参与远征。而彼得却没做任何这样的事情。他没有设定出发日期,也没有筛选什么样的人应该或不应该参加远征。其结果就是大家随意参与。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说:“作为对(彼得的)不断敦促和呼吁的回应,首先是主教、修道院院长、神职人员、僧侣,然后是大多数的俗世贵族、各个领地的王公,以及所有的普通民众,还有与虔诚者一样多的罪人,如通奸者、杀人犯、小偷、作伪证者和强盗。也就是说,怀着基督教信仰的各色人等,甚至包括女性,在赎罪之情的感召下,都愉悦地聚集来参加这场远征。”4

1096年初,一群群骑士开始从莱茵兰出发,随行的还有教士、老人、女人和小孩。正是这第一波浪潮,后来被称为“民众十字军”。近期有学者为了纠正人们认为其混乱不堪的印象,强调其中一些人还是很有能力的,并指出,“隐修者”彼得聚集起的这支杂牌军里其实也包括一些小贵族和独立骑士。5尽管如此,这波启程前往圣地的人群不仅没有得到教会的赞同,而且也与乌尔班二世和阿莱克修斯经过详细规划的组织明显不同。

因为没有明确的领导,混乱不断滋生。被彼得激发而踏上征途的人们自行安排行程节奏,全然罔顾教皇定下的正式出发日期。他们只是抱着对征途的一腔狂热,满心满耳都是关于东方的种种惨剧,而末日启示的故事又在恐吓和推动着他们,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批替罪羊。“不论是出于主的审判,还是思想出了问题,他们兴起了残忍的念头,屠杀散布在这些城市中的犹太人,毫无怜悯之情……还强调说这是他们征途的开端,是他们行使对抗基督教信仰之敌的职责”。6

民众十字军穿越德意志的路途始终伴随着骇人的大屠杀。科隆和美因茨的犹太人都变成了令人震惊的暴力举动的受害者。由于面对的恐惧太过强烈,人们有时候情愿自杀,“犹太人看到这些基督徒军队是怎样对待他们和他们幼小的孩子,老幼妇孺全不放过,他们甚至情愿自杀或杀死同伴,情愿亲自结束自己的孩子、女人、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生命。怀抱孩子的母亲——想想都可怕——用匕首杀死自己的孩子,又刺死其他人,因为她知道他们情愿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不是死在那些未行割礼者的刀枪之下”。在其他地方,比如雷根斯堡,犹太人至少还能保住性命,但他们被赶到多瑙河里,强行接受洗礼。7

反犹主义还在蔓延。1096年夏天,当布永的戈弗雷出发时,他发誓要消灭犹太人。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亨利四世警告他,不得在自己的领土内不经自己授权擅自对任何人动武。而犹太人对戈弗雷怨恨极深,当时就有一名犹太人祈祷称,希望戈弗雷被挫骨扬灰。8随十字军启动而爆发的反犹主义并不仅局限在莱茵兰。法兰西境内也有一些暴力行动,几乎就要变成对犹太社群的全面屠杀。9

当时众多人因此而深感震惊。一位作者写道,参与迫害犹太人者会被绝罚,甚至会遭到大领主们的严厉惩罚的警告——但这些似乎都没什么效果。10诺让的吉贝尔写道,这些德意志混球代表了社会中最差劲的部分,他们是欧洲人中的渣滓。11

这一观点也得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响应。阿莱克修斯需要和期待的,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在1096年末抵达拜占庭,与教皇设定的时间表保持一致。而第一波浪潮却提早几个月就到达帝国境内,这实在让他有些吃惊。不仅如此,其中许多人显然根本没有与突厥人作战的能力,更不用说去围攻小亚细亚的重镇了。用安娜·科穆宁娜的话来说,“他对他们的到来深感忧心”12,也就不足为奇了。

随着民众十字军的各支队伍逼近君士坦丁堡,忧虑情绪日益增长。1096年春,在第一批武装朝圣队伍接近拜占庭帝国边境时,令人震惊的暴力行动发生了。有一位匈牙利军队的指挥官,他原本是被匈牙利国王派去,护送这支朝圣队伍安全通过匈牙利领土的。可悲的是,这位有一头迷人的雪白头发、备受大家尊敬的人物,最后却被他要护送的朝圣者斩首示众。13空有狂热的宗教**但缺乏纪律的第一批朝圣者,在到达贝尔格莱德的时候就惹出了更大的乱子。贝尔格莱德是拜占庭帝国最西边的入口要塞,位于多瑙河边。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来了这么一批人,拜占庭当局匆忙试图应对。帝国官员为了稳定商品供应,禁止来人购买补给。而这立刻就让西方人炸开了锅,他们愤怒地洗劫了贝尔格莱德周边一带。在拜占庭守军用武力镇压骚乱者之后,人们才渐渐平静下来。等到足够的补给运到后,帝国开设了专门市场,这才安抚了随时可能闹事的十字军。14

当“隐修者”彼得本人于1096年3月来到拜占庭边境地区时,帝国已经能够组织起更有效的应对方式了。在第欧根尼谋逆事件后被提拔起来的列奥·尼克里特斯(Leoes)谨慎而细致地接待了彼得一行。据一份文献所说,“隐修者”彼得和其他一道前来者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他们的请求都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们规规矩矩行军。15虽则如此,民众十字军的各个支队在缓慢地向君士坦丁堡行进途中,仍然不断惹麻烦。拜占庭西部诸省的城镇总是受到洗劫,当地人遭到攻击。为了减少损失,主要干道沿线都设立了专门为十字军开放的市场,并有专门的护卫队陪伴西方人前行。护卫队得到的命令是,必要时可以采取武力对付惹麻烦者和脱队者。据说“隐修者”彼得抵达君士坦丁堡之前,一场大规模的蝗灾席卷了拜占庭各地。16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凶兆,说明即将来到帝都的西方人将是灾祸的根源。

安娜·科穆宁娜在她的书中记述了阿莱克修斯在第一批十字军临近君士坦丁堡时所表现出的担忧,她的这种表述常被解释为是要帮助皇帝摆脱责难,防止人们将这场对拜占庭和西方之间关系造成毁灭性影响的远征归罪于他。然而,我们很难猜测,当阿莱克修斯在君士坦丁堡看到彼得及其随行的队容时,除了惊愕他还在想些什么。皇帝的忧虑本来就被下属不断发回的报告给加深了,现在看到抵达帝都的民众十字军就是这副模样时,更是雪上加霜。甚至连拉丁文献也指出,他们的举动实在令人惊骇:“那些基督徒实在表现得无法无天,在城中宫殿里抢劫放火,偷取教堂屋顶上的铅块,再卖给希腊人。皇帝因此非常气愤,命令他们迅速渡过赫勒斯滂。他们渡过海峡后,也没有停止胡作非为,他们将民房和教堂一律一把火夷为平地。”17

过去,阿莱克修斯皇帝曾毫不费力就安排了前来帝国的人数较多的西方人团体,比如来自佛兰德斯的500名骑士。但与十字军的初次接触确实让他非常惊愕。为了尽可能减少对君士坦丁堡的危害,阿莱克修斯皇帝早早就把他们送过海峡,去到小亚细亚,估计他们会在那里等待其他队伍到来,然后继续前去对抗突厥人。可是他们太过狂热,又莫名地自信,立刻就出发前往尼西亚,不放过路上遭遇的任何人。据《阿莱克修斯纪》的记述,他们“对那里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令人恐惧的残忍:把婴儿撕成碎片,串在木棒上烤;老人们也遭受了各种酷刑”。18西方的文献也同样充满谴责。《法兰克人事迹》的匿名作者称,他们不仅对突厥人残忍,也对基督徒犯下了邪恶的罪行。一种难以忽视的讽刺在于,民众十字军的参与者本来是前来保护东方的基督徒免受异教徒压迫的,但如今却在洗劫和破坏小亚细亚北部的教堂。19

他们深信自己是得到圣灵保护的,在这种信念的激励下,其中一群人行进到了尼西亚以东的一个小型要塞薛里格尔德(Xerigordos)。他们毫不费力地攻下了这座要塞,屠杀其中的突厥居民。然而,不放过行进路上的任何人,这种野心勃勃又毫无章法的一根筋思路,很快就导致了灾难。攻下薛里格尔德的喜悦还没散,消息很快传来,一支突厥大军正在逼近,打算收复这座要塞。十字军中一片恐慌。

战况急转直下,人们陷入绝望。“我们的人实在渴疯了,只能放自己的马匹和驴子的血来饮用;其他人把自己的腰带和衣服浸到阴沟里,把里面的**挤出来喝;还有人挖出湿土,自己躺在坑里,然后再把湿土浇在自己胸前,因为实在是太干渴了。”20西方人投降后,对手对他们没有丝毫怜悯。突厥人直接冲入营中,屠杀教士、僧侣和婴儿。年轻的女孩和修女被运到尼西亚,衣物、驮兽、马匹和帐篷也一样。年轻男子被强迫皈依伊斯兰教,背弃曾鼓舞他们来到东方的基督教信仰。21拒绝改信的人们面临着恐怖的死法:他们被绑在柱子上,当作突厥人练习的靶子。22

突厥人又继续行进到基伯托斯,横扫那里由阿莱克修斯建起的营地。人们在睡梦中被杀,帐篷被付之一炬;没能逃到山里或跳到海里的人都被活活烧死。被俘的人面临的又是不皈依就死亡的选择。带领民众十字军突入小亚细亚的领导人之一雷纳尔(Rainald)选择了前者,认为投降总比被杀好。23其他人则只能面对命运的终点。一位编年史家记录道,一名神父发现祭坛前面刚好描绘了庆典弥撒的画面,他说:“能够以我主耶稣基督为向导升入天国,是多么幸运的殉道啊!”24据说,在薛里格尔德、基伯托斯及其他地方与突厥人的第一次遭遇中,被杀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的遗骸都堆积成高高的山包。这些骨骼随后被突厥人碾碎,用来做要塞砌墙的灰粉。于是,第一波想要一路打到耶路撒冷的骑士们的骸骨,就被用来阻碍后来人的道路了。25

1096年10月底民众十字军的灾难结局,对阿莱克修斯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挫折。这让他向拜占庭以外求助的整个政策都遭到了质疑。甚至有人认为,这不但无用,反而有害,让帝国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但据安娜·科穆宁娜所说,当时正好在君士坦丁堡与阿莱克修斯皇帝讨论后勤问题的“隐修者”彼得,对这些灾难却立场坚定。他说,在薛里格尔德和其他地方被杀的人们是罪有应得,他们都是些劫匪和强盗,不守纪律,贪得无厌,这就是他们终究不能前往耶路撒冷去敬拜主之墓的原因。26同时代的其他人的观点却不太一样。诺让的吉贝尔讽刺道,这些十字军毫无纪律和规划,过度的宗教狂热只能导致最糟糕的结果。如果这次远征是由一名国王领导的,那情况可能就会非常不一样。这些灾难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死亡总是会找上不守规矩的人,无法自我控制者活不长久”。27

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刚结束后不久,《法兰克人事迹》就开始在欧洲各地广泛流传,成为众多记述远征耶路撒冷的编年史的依据。其中称:“当皇帝听说突厥人让我们的人大败,他非常高兴。”阿莱克修斯随后“发出命令,将幸存者带回赫勒斯滂,再完全解除他们的武装”。28十字军东征结束后,皇帝的形象遭到了人们普遍的否定,尽管这份记录部分受到了这种影响,但我们还是能通过它看出,阿莱克修斯对这第一批到来的人并不满意。现在,他要为十字军真正主力的到来做准备了。

即将抵达拜占庭的西方权贵们都野心勃勃,对拜占庭给他们准备的迎接方式都有自己的期望,这些期望涉及一系列复杂的政治要求。1096年夏天,法兰西国王的兄弟韦芒杜瓦的于格先行派出使节去见迪拉基翁总督,使节带回了给阿莱克修斯的消息,大概讲了一下迪拉基翁总督想要得到怎样的接待:“您知道,皇帝陛下,我乃众王之王,天底下最尊贵者。我到达时应受到符合我高贵出身的盛大典礼的欢迎。”29此后不久,又来了一条同样口气很大的消息:“请知悉,督军(doux,拜占庭总督)大人,我们的领主于格大人就要到来了。他从罗马带来了圣彼得的金色旗帜。此外,还请了解,他是法兰西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请据此安排符合他身份等级的接待仪式,也请您做好迎接他的准备。”30

但等于格终于来到君士坦丁堡时,一切却叫人有点失望——当然不是因为拜占庭没能按照足够的规格来迎接他。事实是,他在乘船从意大利南部渡海前来时,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暴,船只失事了,被冲到伊庇鲁斯沿岸,于格失去了大多数的财物,也失去了大部分的兵力,他们全被海洋吞没了。获救后于格被迅速带到迪拉基翁,然后在曼努埃尔·伯托米特斯的安抚下重新振作精神,前往君士坦丁堡,让阿莱克修斯来加以款待。31曼努埃尔·伯托米特斯也很快成为其关键助手。安娜·科穆宁娜在《阿莱克修斯纪》中有点厌烦地说道:“于格的这段插曲仅仅是一切的开始。”32

韦芒杜瓦的于格是十字军主力中最早抵达君士坦丁堡的人之一,他于1096年10月底到达。33布永的戈弗雷和他兄弟鲍德温大概在同一时间抵达。34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也没晚多少,于12月从阿普利亚扬帆前来。35布卢瓦的史蒂芬和诺曼底的罗伯特是一道前来的,他们应该比其他人出发得更晚,因为他们在1097年4月初才准备从意大利渡海过来。36此时博希蒙德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而图卢兹的雷蒙也仅与帝都相隔一百多公里。37

教皇和皇帝招募的这些贵族们穿越拜占庭领土的旅程总体来说是比较和平的,只是偶尔会有一些误会出现。有些都是因为他们求战心切,比如,由“元首”理查德(RichardofthePrincipate)率领的小分队渡海来到伊庇鲁斯,他的前哨误把拜占庭的舰队当成了海盗,于是催促他下令开战。十字军的船只于是弓弩齐发,其中一支射中了拜占庭指挥官马里阿诺斯·毛罗卡塔卡隆(MarianosMaurokatakalon)的头盔,另一支则射穿了他的护盾和铠甲,射中了他的胳膊。一名随西方骑士们前来的神父也加入进攻,抓起一张弓竭尽所能地射箭,之后又拿到一个投石器发射了一块大石头,把马里阿诺斯砸晕了。等这名可怜的官员好不容易醒过来站好后,他脸上又中了一记大麦蛋糕——那名神父实在找不到其他武器,就顺手把这个给扔出来了。38

路程中还发生了其他一些事故。勒皮主教在穿越马其顿的过程中,在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遭到了攻击。他的骡子和金子都被抢走了,头上也挨了好一顿揍,好在他趁着袭击者们为分赃争吵时逃了出来,向自己的同伴们发出了求救信号,而他们也终于及时赶到,他才没有被杀。39

只要一出什么情况,人们总是会怪罪阿莱克修斯,也不管发起这类袭击的明显是想要捞一笔的当地人,而不是帝国的官员。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此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将导致皇帝的形象变得非常多样化,但都很负面,而拉丁文献也迅速抓住一切能够抹黑阿莱克修斯的事件大书特书。在这样的背景下,有多种文献对前往君士坦丁堡征途的状况不置一词,就显得很引人注目了。这些文献没有一份提到补给短缺,这恰好说明皇帝已经事先做好了安排来满足远征的需求。这可不是偶然的:帝国派出了高级官员来接待各支分队,并指示要把他们安全地带到帝都。“每次我们经过他们的一座城市,”一位亲历者写道,“这个(阿莱克修斯派来的)人就会告诉当地人给我们补给。”40帝国不仅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还细致地修建、维护并监管着通往帝都行军沿线的所有市场。

阿莱克修斯还给各支十字军队伍指派了向导,引领他们走最有效率的道路,让他们远离麻烦。各支队伍总体来说都做到了这一点,但有一支却状况不断。博希蒙德一行人总是离开通往君士坦丁堡的主干道去抢劫牲畜和其他物资,有一次还放火烧了一座他们认为里面满是“异端”的要塞。41他们这队行进的速度明显也比其他队伍慢很多,这说明他们并不怎么信任皇帝在各地的代理官员。42但是,在一名帝国向导前来与他们同行之后,他们的行为就有了极大的改观。这名向导阻止了他们提议的进攻一座“满是好东西”的城堡的提议,还说服博希蒙德下令将手下人抢劫的财物归还给当地人。43

随着十字军离君士坦丁堡越来越近,阿莱克修斯又进一步采取措施希望给最重要的几位领导人留下好印象,他私底下分别给每一位送信,称将在帝都隆重迎接他们,并强调自己与他们的友谊。他把团结作为纽带,向他们伸出了缔结兄弟之情的手,甚至还把自己勾勒成一位慈父。44但是,西方领导人彼此之间的交流却受到皇帝的严格监控,以防止他们在抵达君士坦丁堡之前就开始抱团。45一方面他是怕过大的一次性人流量会给补给供应造成巨大的压力,另一方面他也担心西方人有对帝都发动进攻的野心。因此,阿莱克修斯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确保十字军各支队伍之间的联络始终受到干扰。46他还试图邀请各位领导人在自己的大部队抵达前先行来与他会面,以提前沟通,防止麻烦出现。韦芒杜瓦的于格和博希蒙德都先于自己的部队被护送到了帝都。47其他一些领导人的行程没有得到详细记载,比如布卢瓦的史蒂芬和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但他们有可能也这么做了。

图卢兹的雷蒙不愿意单独会见皇帝,因为他知道,不带军队而单独前往会削弱自己在谈判中的地位。48他的怀疑是有理由的,因为阿莱克修斯与这些领导人一个个单独会面确实是有目的的,他需要他们表明自己的忠心。

阿莱克修斯是一位慷慨的主人,非常盛大地接待了西方的各位领导人。1097年夏天,布卢瓦的史蒂芬写信给自己的妻子阿黛拉(征服者威廉的女儿),非常兴奋地描述了自己在帝都享受的待遇。他写道,皇帝向各位领导人赠送了大批礼物,还亲自确认西方骑士们的给养。“在我看来,在我们的时代,没有哪位王公有这样完美的人格。我亲爱的,你的父亲也送过许多珍贵的礼物给我们,但他实在无法与这个人相比。关于这个人我就这么寥寥写了几句话,你就能约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也让我感到愉快”。49

史蒂芬的信揭示出阿莱克修斯非常重视他。阿莱克修斯在宫中宴请了他十天,送了大批礼物,还请史蒂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君士坦丁堡来,他会用“盛大而独特的方式”来迎接。其效果就是,史蒂芬认为皇帝不仅是个杰出的人物和慷慨的主人,而且“就像一位父亲”。50

史蒂芬的信件早于皇帝与十字军之间关系的崩坏,但在这之后,也还是不乏一些文献谈到了阿莱克修斯的慷慨。据参加了十字军东征的沙特尔的富歇所说,皇帝送出了大量钱币,还有价格高昂的丝质衣物。51另一位亲历者对阿莱克修斯的慷慨语带讥讽,并质疑他的用意,称西方人被鼓励向他索取任何喜欢的东西,包括金银珠宝和精致衣物。52尽管皇帝不可能答应了所有要求,但这却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想要从远征的领导人那里赢得支持的强烈渴望,因此人们会认为他的慷慨近乎无限度。

各方文献也一致认为,最重要的十字军领导人都与阿莱克修斯单独会面了。这种方式与拜占庭皇室通行的方式大相径庭。来访君士坦丁堡的异国要人一般在觐见皇帝时都会隔着一定距离。基辅王室的重要成员奥尔加公主在10世纪中期到访帝都时,只是受邀与皇帝一道共进甜点,而德意志皇帝在差不多时间派来的一名使节也是等了好多天之后才得以觐见拜占庭皇帝。54

10世纪时,想要获准觐见皇帝是一件非常烦琐的事情。如一位亲历者所回忆的:“王座前面有一棵青铜镀金的树,枝杈也是青铜镀金的,上面有各种各样的鸟,都在唱着不同的歌曲……巨大的狮子(虽然不清楚是木胎还是铜胎,但都镀了金)似乎在守卫着(皇帝),它们的尾巴敲击着地面,嘴巴张着,发出低吼,舌头闪闪发光。我被架在两个太监的肩膀上,进入大殿中,来到皇帝面前。”这时,一个机械装置把王座高高升起,使得皇帝与异国来客说话时,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55

而在与十字军打交道时,阿莱克修斯采取的方式肯定会让他的前任们大吃一惊。他采取的是非正式的见面方式,意在让西方的领导人们感到亲切放松。但有些人认为阿莱克修斯做得有点过了。在一次招待宴会上,皇帝走到客人中间去和他们打成一片,把王座空置了出来,有一名特别胆大的骑士竟然径直坐了上去。遭到同伴骑士的谴责后,据说他压低嗓音叫出皇帝的名字,然后说道:“他就是个乡巴佬!”当这些话语被翻译给阿莱克修斯听后,他的回应非常大度宽容,只是警告骑士们不要太放松,前头突厥人会给他们带来大量风险。56

关于阿莱克修斯与西方领导人打交道的方式,以及他为了赢得他们的支持是怎样尽量放低了姿态,最好的例子就是他与博希蒙德的关系。博希蒙德是一个相当有领袖魅力的人物,能够在十字军中间唤起强烈的效忠情绪。他的外表非常迷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这在一个武士们都喜欢蓄须的时代是很不寻常的。57据安娜·科穆宁娜所说,他这个人“与别人都不同,不论是希腊人还是野蛮人,而这些人是罗马域内经常能见到的。他的外表就能让人肃而起敬,提起他的名字就能让人感到敬畏”。他肯定是非常有魅力的,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的魅力被他整个人带来的警醒气质给抵消了”,《阿莱克修斯纪》这样写道,“甚至连他的笑声在别人听来都充满威胁”。他将始终是拜占庭和阿莱克修斯的心腹之患。

11世纪80年代早期,这两个人在战场上打得不可开交,对彼此的能力和弱点也都非常了解。当博希蒙德骑马进入君士坦丁堡时,当然不敢有多大的期待,而当他直接见到皇帝时,两人很快就开始谈起过去的恩怨。“以前我确实是您的敌人和仇家,”博希蒙德很谨慎地说道,“但现在我遵照自己的自由意志,将成为陛下您的朋友。”阿莱克修斯在初次会面时也不会把话说得太僵。“你一直赶路必定很劳累了,”他回复道,“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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