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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重要作品浅释(第1页)

三重要作品浅释

为完成我这篇粗疏的研究起计,我将选择贝多芬最知名的作品加一些浅显的注解。当然,以作者的外行与浅学,既谈不到精密的技术分析,也谈不到微妙的心理解剖。我不过摭拾几个权威批评家的论见,加上我十余年来对贝多芬作品亲炙所得的观念,作一个概括的叙述而已。我的希望是:爱好音乐的人能在欣赏时有一些启蒙式的指南,在探宝山时稍有凭借;专学音乐的青年能从这些简单的引子里,悟到一件作品的内容是如何精深宏博,如何在手与眼的训练之外,需要加以深刻的体会,方能仰攀创造者底崇高的意境。我国的音乐研究,十余年来尚未走出幼稚园;向升堂入室的路出发,现在该是时候了罢!

一 钢琴朔拿大

全集卷十三:《悲怆朔拿大》(Soique,in.)——这是贝多芬早年朔拿大中最重要的一阕,包括Allegro—Adagio—Rondo三章。第一章之前冠有一节悲壮严肃的引子,这一小节,以后又出现了两次:一在破题之后,发展之前;一在复题之末,结论之前。更特殊的是,副句与主句同样以阴调为基础。而在阳调的Adagio之后,Rondo仍以阴调演出。第一章表现青年的火焰,热烈的冲动;到第二章,情潮似乎安定下来,沐浴在宁静的气氛中,但在第三章泼辣的Rondo内,**重又抬头。光与暗的对照,似乎象征着悲欢的交替。

全集卷二十七之二:《月光朔拿大》(Sonatequasiunafantasiano。2-inC

min.)——朔拿大体制在此不适用了。原应位于第二章的Adagio,占了最重要的第一章。开首便是单调的、冗长的、缠绵无尽的独白,**裸地吐露出凄凉幽怨之情。紧接着的是Allegretto,把前章痛苦的悲吟挤逼成紧张的热情。然后是激昂迫促的Presto,以朔拿大典型的体裁,如古悲剧般作一强有力的结论:心灵的力终于镇服了痛苦。情操控制着全局,充满着诗情与戏剧式的波涛,一步紧似一步[163]。

全集卷三十一之二:《D阴调朔拿大》(SonateinDmin.)——一八○二至一八○三年间,贝多芬给友人的信中说:“从此我要走上一条新的路。”这支乐曲便可说是证据。音节,形式,风格,全有了新面目,全用着表情更直接的语言。第一章末戏剧式的吟诵体(récitatif),宛如庄重而激昂的歌唱。Adagio尤其美妙,兰兹说:“它令人想起韵文体的神话;受了魅惑的蔷薇,不,不是蔷薇,而是被女巫的魅力催眠的公主……”那是一片天国的平和,柔和黝暗的光明。最后的Allegretto则是泼辣奔放的场面,一个“仲夏夜之梦”,如罗曼罗兰所说。

全集卷五十三:《黎明朔拿大》(Sonatel’Aurore,inCmaj。)——黎明这个俗称,和月光曲一样,实在并无确切的根据。也许开始一章里的do,也许rondo之前短短的adagio,—那种曙色初现的气氛,莱茵河上舟子的歌声,约略可以唤起“黎明”底境界。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此毫无贝多芬悲壮的气质,他仿佛在田野里闲步,悠然欣赏着云影,鸟语,水色,怅惘地出神着。到了Rondo,慵懒的幻梦又转入清明高远之境。罗曼罗兰说这支朔拿大是《第六交响乐》之先声,也是田园曲[164]。

全集卷五十七:《热情朔拿大》(SonateAppassionnata,inFmin.)——壮烈的内心的悲剧,石破天惊的火山爆裂,莎士比亚的狂风暴雨式的息,伟大的征服……在此我们看到了贝多芬最光荣的一次战争。——从一个乐旨上演化出来的两个主题:犷野而强有力的“我”,命令着,威镇着;战栗而怯弱的“我”,哀号着,乞求着。可是它不敢抗争,追随着前者,似乎坚忍地接受了运命(一段阳调的旋律)。然而精力不继,又倾倒了,在苦痛的阴调上忽然停住……再起……再仆……一大段雄壮的“发展”,力底主题重又出现,滔滔滚滚地席卷着弱者,——它也不复中途蹉跌了。随后是英勇的结论(coda)。末了,主题如雷雨一般在辽远的天际消失,神秘的pianissimo。第二章,单纯的Andante,心灵获得须臾的休息,两片巨大的阴影(第一与第三章)中间透露一道美丽的光。然而休战的时间很短,在变体曲之末,一切重又骚乱,吹起终局(Finale-Rondo)的旋风……在此,怯弱的“我”虽仍不时发出悲怆的呼吁,但终于被狂风暴雨(犷野的我)淹没了。最后的结论,无殊一片沸腾的海洋……人变了一颗原子,在吞噬一切的大自然里不复可辨。因为犷野而有力的“我”就代表着原始的自然。在第一章里犹图挣扎的弱小的“我”,此刻被贝多芬交给了原始的“力”。

全集卷八十一之A:《告别朔拿大》(Sonate“LesAdieux”inGmaj。)(本曲印行时就刊有告别、留守、重叙这三个标题。所谓告别系指奥太子洛道夫一八○九年五月之远游)—第一乐章全部建筑在Sol-fa-mib——三个音符之上,所有的旋律都从这简单的乐旨出发(这一点加强了全曲情绪之统一);复题之末的结论中,告别(即前述的三音符)更以最初的形式反复出现。——同一主题底演变,代表着同一情操底各种区别:在引子内,“告别”是凄凉的,但是镇静的,不无甘美的意味;在Allegro之初,(第一章开始时为一段迟缓的引子,然后继以Allegro,)它又以击撞抵触的节奏与不和协弦重现:这是匆促的分手。末了,以对白方式再三重复的“告别”几乎合为一体地以dimio告终。两个朋友最后的扬巾示意,愈离愈远,消失了。——“留守”是短短的一章adagio,彷徨,问询,焦灼,朋友在期待中。然后是Vivate,热烈轻快的篇章,两个朋友互相投在怀抱里。—自始至终,诗情画意笼罩着乐曲。

全集卷九十:《E阴调朔拿大》(SonateinEmin.)——这是题赠李区诺斯基伯爵的,他不顾家庭的反对,娶了一个女伶。贝多芬自言在这支乐曲内叙述这桩故事。第一章题作“头脑与心的交战”,第二章题作“与爱人的谈话”。故事至此告终,音乐也至此完了。而因为故事以吉庆终场,故音乐亦从阴调开始,以阳调结束。再以乐旨而论,在第一章内的戏剧情调和第二章内恬静的倾诉,也正好与标题相符。诗意左右着乐曲的成分,比《告别朔拿大》更浓厚。

全集卷一○六:《降B调朔拿大》(SonateinBb)——贝多芬写这支乐曲时是为了生活所迫;所以一开始便用三个粗野的和弦,展开这首惨痛绝望的诗歌。“发展”部分是头绪万端的复音配合,象征着境遇与心绪的艰窘[165]。发展中间两次运用追逸曲体式(fugato)的作风,好似要寻觅一个有力的方案来解决这堆乱麻。一忽儿是光明,一忽儿是阴影。——随后是又古怪又粗犷的Scherzo,恶梦中的幽灵。——意志底超人的努力,引起了痛苦的反省:这是AdagioAppassionnato,慷慨的陈辞,凄凉的哀吟。三个主题以大变体曲的形式铺叙。当受难者悲痛欲绝之际,一段Largo引进了追逸曲,展开一个场面伟大、经纬错综的“发展”,运用一切对位与轮唱曲()的巧妙,来陈诉心灵的苦恼。接着是一段比较宁静的插曲,预先唱出了《D调弥撒祭乐》内谢神的歌。——最后的结论,宣告患难已经克服,命运又被征服了一次。在贝多芬全部朔拿大中,悲哀的抒情成分,痛苦底反抗的吼声,从没有像在这件作品里表现得惊心动魄。

二提琴与钢琴朔拿大

在“两部朔拿大”(即提琴与钢琴,或大提琴与钢琴朔拿大)中,贝多芬显然没有像钢琴朔拿大般的成功。软性与硬性的两种乐器,他很难觅得完善的驾驭方法。而且十阕提琴与钢琴朔拿大内,九阕是《第三交响乐》以前所作;九阕之内五阕又是《月光朔拿大》以前的作品。一八一二年后,他不再从事于此种乐曲。在此我只介绍最特出的两曲。

全集卷三十之二:《C阴调朔拿大》(题赠俄皇亚历山大二世)——在本曲内,贝多芬的面目较为显著。暴烈而阴沉的主题,在提琴上演出时,钢琴在下面怒吼。副句取着威武而兴奋的姿态,兼具柔媚与遒劲的气概。终局的激昂奔放,尤其标明了贝多芬的特色。赫里欧[166]有言:“如果在这件作品里去寻找胜利者(按系指俄皇)的雄姿与战败者的哀号,未免穿凿的话,我们至少可认为它也是英雄式的乐曲,充满着力与欢畅,堪与《第五交响乐》相比。”

全集卷四十七:《克埒采朔拿大》(Sozer,inA)[167]——贝多芬一向无法安排的两种乐器,在此被他找到了一个解决的途径:它们俩既不能调和,就让它们冲突;既不能携手,就让它们争斗。全曲的第一与第三乐章,不啻钢琴与提琴的肉搏。在旁的“两部朔拿大”中,答句往往是轻易的,典雅的美;这里对白却一步紧似一步,宛如两个仇敌的短兵相接。在Andante底恬静的变体曲后,争斗重新开始,愈加紧张了,钢琴与提琴一大段急流奔泻的对位,由钢琴的洪亮的呼声结束。“发展”奔腾飞纵,忽然凝神屏息了一会,经过几节adagio,然后消没在目眩神迷的结论中间。——这是一场决斗,两种乐器的决斗,两种思想的决斗。

三四重奏

弦乐四重奏是以朔拿大典型为基础的曲体,所以在贝多芬的四重奏里,可以看到和他在朔拿大与交响乐内相同的演变。他的趋向是旋律底强化,发展与形式底自由;且在弦乐器上所能表现的复音配合,更为富丽更为独立。他一共制作十六阕四重奏,但在第十一与第十二阕之间,相隔有十四年之久(一八一○至一八二四),故最后五阕形成了贝多芬作品中一个特殊面目,显示他最后的艺术成就。当第十二阕四重奏问世之时,《D调弥撒祭乐》与《第九交响乐》都已诞生。他最后几年的生命是孤独[168]、疾病、困穷、烦恼[169]、煎熬他最甚的时代。他慢慢地隐忍下去,一切悲苦深深地沉潜到心灵深处。他在乐艺上表现的,是更为肯定的个性。他更求深入,更爱分析,尽量汲取悲欢的灵泉,打破形式的桎梏。音乐几乎变成歌词与语言一般,透明地传达着作者内在的情绪,以及起伏微妙的心理状态。一般人往往只知鉴赏贝多芬的交响乐与朔拿大;四重奏的价值,至近数十年方始被人赏识。因为这类纯粹表现内心的乐曲,必须内心生活丰富而深刻的人才能体验;而一般的音乐修养也须到相当的程度方不致在森林中迷路。

全集卷一二七:《降E阳调四重奏》(QuatuorinEbmaj。)(第十二阕)——第一章里的“发展”,着重于两个原则:一是纯粹节奏的(一个强毅的节奏与另一个柔和的节奏对比),一是纯粹音阶的(两重节奏从Eb转到明快的G,再转到更加明快的C)。以静穆的徐缓的调子出现的Adagio包括六支连续的变体曲,但即在节奏复杂的部分内,也仍保持默想的气息。奇谲的Scherzo以后的“终局”,含有多少大胆的和声,用节略手法的转调。——最美妙的是那些Adagio,(包括着adagiomanontroppo;ao;Adagiomoltoespressivo,)好似一株树上开满着不同的花,各有各的姿态。在那些吟诵体内,时而清明,时而绝望——,清明时不失激昂的情调,痛苦时并无疲倦的气色。作者在此的表情,比在钢琴上更自由;一方面传统的形式似乎依然存在,一方面给人的感应又极富于启迪性。

全集卷一三○:《降B调四重奏》(QuatuorinBb)(第十三阕)——第一乐章开始时,两个主题重复演奏了四次,—两个在乐旨与节奏上都相反的主题:主句表现悲哀,副句(由第二小提琴演出的)表现决心。两者的对白引入朔拿大典型的体制。在诙谑的Presto之后,接着一段插曲式的Andante:凄凉的幻梦与温婉的惆怅,轮流控制着局面。此后是一段古老的me,予人以古风与现代风交错的韵味。然后是著名的te——adagiomoltoespressivo为贝多芬流着泪写的:第二小提琴似乎模仿着起伏不已的胸脯,因为它满贮着叹息;继以凄厉的悲歌,不时杂以断续的呼号……受着重创的心灵还想挣扎起来飞向光明。——这一段倘和终局作对比,就愈显得惨恻。——以全体而论,这支四重奏和以前的同样含有繁多的场面,(Allegro里某些句子充满着欢乐与生机,Presto富有滑稽意味,Andante笼罩在柔和的微光中,me借用着古德国的民歌的调子,终局则是波希米亚人放肆的欢乐,)但对照更强烈,更突兀,而且全部的光线也更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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