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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城西一个老式居民小区。
李成导演站在一栋六层楼前,仰头看着三楼那扇贴着蓝色鲸鱼窗花的窗户。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茶叶和水果,很常见的拜访礼物,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林夙和江寒衣站在他身后。林夙看着那扇窗户,忽然想起李成说过的——小雨喜欢画鲸鱼,她说鲸鱼的歌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十年了。”李成轻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妈妈差点把我赶出去。她说媒体都是吃人血馒头的,都想消费小雨的死。”
他深吸一口气:“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她相信我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后来她成了反自杀热线的志愿者,我还帮她联系过心理咨询师的培训。”
楼梯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和通知。爬到三楼时,李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夙和江寒衣。
“她可能会激动,”他提醒,“可能会哭,可能会说一些……重话。如果觉得受不了,你们可以先走。”
林夙摇头:“不会的。”
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花白了一半,但梳得很整齐。她的眼睛很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像经历过暴风雨后的湖面。
“李导。”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林夙和江寒衣,“这两位是?”
“节目组的同事。”李成说,“这位是江寒衣,这位是林夙。她们……参与了最近的案子。”
小雨妈妈的眼神变了。她仔细看了看她们,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画——都是鲸鱼。跃出海面的鲸鱼,深潜的鲸鱼,带着幼鲸的鲸鱼,在星光下游弋的鲸鱼。有的用油画颜料,有的用水彩,有的只是简单的素描。
“这些都是小雨画的。”小雨妈妈端来茶,声音很平静,“从她十二岁开始画,一直画到……最后。”
林夙走到一幅画前。那是一只巨大的蓝鲸,正从深海里向上浮升,它的背上骑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海洋。
“这张是她最后画的。”小雨妈妈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画完这张的三天后,她就……”
她没有说完,但林夙明白了。画上的日期标注得很清楚——十年前,十月七日。而小雨离开的日子,是十月十日。
“她画的时候在哼歌。”小雨妈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问她哼的什么,她说,是鲸鱼的歌。她说鲸鱼唱歌的时候,整个海洋都能听见。”
江寒衣也走过来。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问:“您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接触那个人了吗?”
小雨妈妈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画框:“我知道她情绪不好,知道她总是一个人上网。但我以为……只是青春期,只是不开心。我说带她去看医生,她说不用。我说带她去旅游,她说没意思。”
她的手指停在那只蓝鲸的眼睛上——那里画得很仔细,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深海里的珍珠。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电脑里找到了聊天记录。”小雨妈妈说,“那个人花了六个月时间,每天陪她聊天,听她说心事,然后一点一点地……让她相信活着没有意义,死亡才是解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最可怕的是,到最后,她是真的相信了。她不是想死,她是相信那是一种‘升华’,一种‘回归’。她在遗书里写:妈妈,我要变成鲸鱼了,我要游回海里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李成放下茶杯,声音沉重:“王姐,我们这次来,是想……”
“我知道。”小雨妈妈打断他,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沈警官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们抓到了那个人……那个‘摆渡人’。”
她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不是画,是手写的信——成百上千封信,字迹各异,但信封上都贴着鲸鱼的贴纸。
“这是我这十年收到的信。”她说,“有些是热线的求助者,有些是看了报道的人,有些是……和小雨一样,差点走上那条路,但最后回头的人。”
她抽出一封,递给林夙。信纸已经泛黄,字迹稚嫩:
「阿姨,我今天去了海边。海水很冷,但我没有跳进去。因为我想起您说的,小雨姐姐画的鲸鱼眼睛里都有光。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了,我的眼睛里就没有光了。谢谢您救了我。一个差点变成鲸鱼的女孩。」
林夙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小雨妈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木制的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片压平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小雨最喜欢的花,”她说,“勿忘我。每年忌日,我都会去海边撒一把花种。今年春天,有人告诉我,那片海滩开出了一小片勿忘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