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好?”女警引导着,“什么意思?”
吴浩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的狂热:“她的方法太慢了!要六个月,八个月,有时候甚至一年!而且……而且成功率不够高。十三个人里,只有三个真正成功了,其他的要么被救了,要么退缩了……”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摆渡人’不一样!他的教程里有更高效的方法,有更精准的筛选标准,有更……更艺术的引导方式。他说,真正的作品应该像一首诗,像一幅画,像——”
“像什么?”沈队打断他。
吴浩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鲸鱼跃出海面。短暂,美丽,然后……永恒。”
林夙手中的纸杯掉了。温水洒在地上,浸湿了她的鞋尖,但她没有动。她想起陈雪素描本上的鲸鱼,想起苏雨晴画册里的深海,想起那八千份档案里反复出现的海洋意象。
那不是巧合。
“摆渡人”在塑造一种美学——一种关于死亡的美学。而他的“学生们”,包括赵明远和吴浩,都在模仿这种美学,像学徒模仿大师的风格。
江寒衣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冷静。”江寒衣低声说,“我们现在知道得更多了。”
审讯室里,沈队继续问:“你和‘摆渡人’有见过面吗?”
吴浩摇头:“没有。他只在线联系,用加密软件。但他……他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觉得赵明远的方法太‘粗糙’……”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说我有潜力。他说我可以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林夙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身,快步走出监控室,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泛白。她盯着镜子,盯着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黑暗,但现在才知道,黑暗有无数层,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冰冷,更扭曲。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江寒衣走进来,手里拿着纸巾。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一张纸,轻轻擦去林夙脸上的水珠。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颌。纸巾柔软的触感,和江寒衣手指偶尔擦过皮肤的温热,让林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是不是……”林夙开口,声音有些哑,“太脆弱了?”
江寒衣停下动作,看着她。洗手间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但她的眼睛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不是脆弱。”江寒衣说,“是正常。正常人看到这些,都会感到恶心,都会想逃。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兴奋,才会崇拜。”
她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双手轻轻捧住林夙的脸。这个动作很突然,林夙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江寒衣的手很稳,目光很沉,让她定在原地。
“林夙,”江寒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记住——你的恶心,你的愤怒,你想逃的冲动,都是对的。那是你还在正常世界里的证明。”
她的拇指轻轻拂过林夙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湿润了。
“如果你开始觉得这些‘可以理解’,开始觉得吴浩和赵明远‘也有苦衷’,那才是真的危险。”江寒衣继续说,“那时候,你就离黑暗太近了。”
林夙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啜泣,只是安静地流淌。她看着江寒衣,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眼中清晰的担忧和温柔。
“我怕。”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怕有一天,我会习惯这些。我怕有一天,这些黑暗会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再觉得恶心,不再觉得愤怒……”
江寒衣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掌心温热,贴着林夙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只要我在,就不会。”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夙的额头。这个动作太亲密,亲密到林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江寒衣轻声问。
林夙点头。怎么可能忘记——三年前的电影首映礼,她作为新人演员坐在角落,江寒衣作为主演被众人簇拥。镁光灯下的江寒衣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但林夙看见她在人群散去后,独自站在窗边的侧影,安静,疏离,像一幅被遗忘的古画。
“那时候我就知道,”江寒衣继续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对世界最本真的信任和期待。我想保护那道光。”
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划过林夙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水。
“所以林夙,不要怕。恶心就恶心,愤怒就愤怒,想逃的时候……就抓住我的手。我不会让你掉进黑暗里,永远不会。”
林夙的喉咙发紧。她伸手,握住江寒衣的手,十指相扣。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但交握的地方很快升起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