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孟福尔的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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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过孟福尔的西蒙。”驾车离开了边境线后,贝伦加利亚忽然说,君士坦丁回过头,看到她的手指正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裙摆,她此刻在想什么?“十年前,法兰西国王答应了教皇要清剿朗格多克的异端,他不愿亲身前往,因此招募他人效劳,孟福尔的西蒙是其中之一。”她不自禁地咬住嘴唇,“可他应该在朗格多克。异端出现在图卢兹,出现在朗格多克,但从没有出现在阿基坦。”
“也许法兰西国王在图卢兹和阿基坦清剿异端都是同一个目的呢?”君士坦丁说,他的目光正注视着她,温柔中带着洞悉世事的透彻,却又带着对此无可奈何的忧伤,“十年前,腓力二世从教皇和约翰王手中抢到了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为了抚平英诺森三世的愤怒,他决定在另一个角度讨好教皇,因此他们达成了一个交易,腓力二世支持教皇打击图卢兹的清洁派异端,英诺森三世则默许他占据阿基坦。”
贝伦加利亚不语,君士坦丁看着她,继续道:“这笔交易在当时看来互惠互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教皇发现法兰西国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而他已经缺乏遏制他的手段。况且和十年前相比,异端的势力已经受到了削弱,换而言之,教皇现在已经不那么需要腓力二世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扶持腓力二世的敌人重新打击他,所以他迟迟不愿给腓力二世颁发他想要的婚姻许可,又支持戈特弗里德继承布列塔尼,在一些隐秘的渠道里,他还正计划着和约翰王和解,只要他愿意做出足够多的补偿,圣座并不介意让英格兰再次成为教廷的宠儿。”
“预感到他有可能彻底失去对阿基坦的控制,腓力二世当然要想办法绕过教皇对此施加影响,他不愿处理南方这些复杂的封建关系也没有信心能够驯服这部分财富和人口,因此宁愿将其统统毁掉。以清剿异端为借口,他破坏阿基坦的原有秩序,消耗此地的人口和财富,进而增强国王的权威,而总有野心家出于私欲同他一拍即合,比如孟福尔的西蒙,他原本是诺曼贵族,却被约翰王没收了领土,因此他急于获取新的财产,腓力二世正好为这样的人提供机会。至于被屠戮的村庄,烧毁的农田,夷为平地的城市和流离失所的基督徒,那不过是上帝怒火下的小小代价罢了。”
“有人从中获利,便有人利益受损,在阿基坦如此,在朗格多克也是如此,我们是在阿拉贡国王的帮助下从普罗旺斯登陆的,他们之所以帮助我们,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转移腓力二世的注意力,从而维护他们在法国南方的影响力,尽管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他们已经是仅有的愿意冒着触怒教皇的风险保护这些‘异端’的人了。不过,即便他们的努力没有成功,他们也仍是国王与伯爵,只有那些被杀害和驱逐的人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权贵斗争的结果能有利于他们。”
十年前腓力二世因为她的监护权发起对图卢兹的屠杀,十年后又因为她将孟福尔的西蒙派来阿基坦……“那我们能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潜意识地,她在向眼前的人求助,希望他能够告诉她如何面对心中的痛苦,尽管他可能连她在痛苦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异端’不过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本不应该因为君主的恩怨蒙难。”
“我很想帮助他们,但我们并没有插手此事的理由,要么是国王,要么是教廷,虽然原因各异,但他们都并不关心‘异端’的痛苦,他们宁愿让上帝来分辨他们的子民,在图卢兹和朗格多克被杀害的人也未必都是真正的异端……”
马车仍在颠簸,他注视着“贝伦加利亚”的脸,看着她的表情从些微的不安到剧烈的颤抖,再到僵硬、空洞和些微的茫然,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滴落在:“我不去布列塔尼了。”她回过神,胡乱地擦了擦脸,用那双还带着些微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恳求道,“就在这里,你们把我送到普瓦捷领主的城堡就好,请你们等待我一段时间,不需要你们帮助我什么,等你们需要帮助时,我一定可以帮助你们。”
“您打算如何帮助我们呢?”君士坦丁问,他的声音很轻,如云似烟,仿佛正在朗诵优美的诗篇一般,“国王和教廷都将阿基坦视作交易的财产,只有他们的领主不会,他们渴望回到从前的秩序,渴望曾经带给他们安宁生活的人,恰好,她愿意满足他们的心愿,只要她证明她不是教皇和国王的傀儡,她就可以收获阿基坦人的爱戴。”
“您说对吗,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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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他们来到一个修道院落脚,借助烛光,君士坦丁拆开了她小腿上的简易石膏,重新给她换了新的草药。
“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一周应该就能拆掉石膏,一切顺利的话,两个月过去便可以行走如常,不过,如果想要骑马的话最好还是等三个月后,剧烈运动时你很难保持稳定的塑形,如果护理不当可能会导致骨骼的错位。”他说,敷好草药后,他并没有立刻撤开手,而是半蹲在她面前,“不过,如果长久不活动,皮肤也会出现僵硬和萎缩的状况,你应该按摩一下,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轻柔地按着她的小腿皮肤,指腹温暖,又不过分潮热,她确实感觉舒服了很多:“你好像很在乎我的腿。”贝伦加利亚,或者玛蒂尔达扯了扯嘴角,即便他是医生,但在独处的时刻允许他触碰自己的身体仍然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的羞涩,“即便是宫廷医师,他们也只会建议多敷草药,不会关注这么细致的方面。”
“不是每种草药都有利于伤口的愈合,反过来会导致感染也说不定,这么漂亮的腿,我当然不希望它留下任何创伤,就像画家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沾上油污一样。”
她的小腿确实很漂亮,线条优美,骨骼笔挺,皮肤光滑,和她的人一样精致而纤秀,从前和如今,他都惊于外表如此美丽柔弱的女孩竟会有那么坚定勇敢的意志,或许他从来不应该以貌取人,只是这份美丽一开始吸引了他,打动了他,他才会在之后因为这矛盾的外貌和性格对她更加着迷,时间和生死都无法令他遗忘:“你什么时候猜到我是谁的?”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她有些好奇地偏过头,她确实正在疑惑。
“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推测得出的答案。”他回过神,重新给她的小腿打上固定的膏体,“什么样的贵族少女会孤身出现在丛林和河流边,又是哪个家族的女孩会佩戴有红宝石和狮子的腰带,而且我曾经见过你的堂兄和堂姐,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和戈特弗里德可以看出你们外貌上的相似之处,如果你能够见到他们,你会明白的。”
“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两年前,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堂兄,我以为我的堂兄弟们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刚刚出生。”玛蒂尔达轻声道,她旋即又有些迟疑地问,“那,你是谁呢,你不是西西里国王的家臣。”
她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但还是在等待他亲口说出答案,“对,我不是国王的家臣,我是国王。”君士坦丁温柔地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父亲是亨利六世皇帝,母亲则是康斯坦丝女王,受教皇之命和对奥地利公爵夫人的承诺,我带着戈特弗里德来到法国替他争夺布列塔尼公国,为了躲过腓力二世可能的疑心和拦截,我化名为腓特烈·冯·安韦勒,以家臣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
腓特烈·冯·安韦勒,她知道安韦勒家族一直是霍亨斯陶芬家族忠实的家臣,虽然他们中出现过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徒,但其他成员并未受到牵连,有一两个致敬皇帝的名字也不算奇怪:“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
“因为我不想骗你啊,我是为了戈特弗里德和布列塔尼来到法国,但更是为了你,十年前,我就应该走这一趟。”君士坦丁说,时隔十年,他终于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我们原本应该一起长大的。”
第73章母亲
一起长大,一起长大,在那已经模糊而她不愿让自己遗忘的记忆里,她本应该和妈妈一起去西西里,而她去西西里是为了和眼前这个人结婚……“那是一个失败的计划。”她扯动嘴角,如果她当年能够顺利前往西西里,也许现在的一切会有不同,但那一切并没有发生,“许多人都遗忘了那个计划,包括我。”
“但既然这个计划曾经提出,就证明我们确实有联盟的基础,现在,我们都有要从腓力二世手中夺回的东西,所以即便,我们仍然可以建立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从利益的角度,我现在也没有必要欺瞒你。”君士坦丁说,有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他似乎有些失落,但那样的情绪转瞬而逝,“腓力二世现在认为你已经不在人世,白天,我打探了一些北方的消息,卢瓦尔河沿岸仍有一些忠于你的骑士以你的名义坚守据点,但据说,曾经在诺曼底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真正的‘玛蒂尔达公主’已经在巴黎因病去世,只要你永远不出现,这个谎言便不会被揭穿。”
“而如果我已不在人世,那阿基坦会再次成为无主的财产,教皇也许会支持我的叔叔和堂亲们继承阿基坦,但更有可能是他和腓力二世再次妥协,由特里斯坦继承,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提到那个真正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玛蒂尔达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介于彷徨和讽刺之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本应该在五月结婚,如果腓力二世做出其他的让步,或者使得他对阿基坦的占据成为既定事实,那也许教皇会承认婚约有效,或者承认我以遗赠的形式将阿基坦留给了特里斯坦。”
“这样的风险确实存在。”
“所以我现在需要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连带着小腿也开始发抖,“只有我重新出现,我才可以击破腓力二世的谎言,从而重新掌控阿基坦,如果我成为了阿基坦公爵,而我的叔叔也获得了教皇的谅解,那腓力二世会重新面对被包夹的压力,只要这样的局面出现了,戈特弗里德就不再孤立无援,他本就有着优先的继承权和教皇的认可,他可以成为布列塔尼公爵!”
“但那样的胜利是建立在大量的让步之上的,就好比孱弱的子宫只会孕育出先天不足的婴儿,而你们本可以得到更多。”君士坦丁道,他放开了她的小腿,认真地恳求道,“你能相信我吗?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彻底摆脱腓力二世的控制,他不能用封君是身份干涉你,也不能再用婚约控制你,这一天不会很远,只是在此之前,你需要暂时隐匿行踪,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尚在人世,哪怕是忠诚于你的人。”
如果她现在重新出现,她固然可以令她的支持者们倍感振奋,却仍然要面临腓力二世和阿基坦诸侯的压力,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约尚未取消,教皇的支持也未必一直可靠,如果在同他们的对抗中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资本,即便她能够取得胜利,她将来又该如何统治?眼前的人说他能够帮助她,他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即便他能够做到,他会一丝一毫的报酬都不索取吗?这份报酬是她能够付出的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君士坦丁在等待她的答案,而她迟迟没有告诉他所期望的答案。“我相信你。”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她的应允,但她很快话锋一转,“但在离开卢瓦尔河之前,我要先见到我的母亲。”
虽然临时将目的地从布列塔尼换成了香槟,但戈特弗里德似乎没有表现出意外和失落,而是迅速接受了这个安排,看到他那轻松的表现,玛蒂尔达心中不禁涌现出一丝忧虑:“你知道你来法国是做什么吗?”她问,“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斗争。”
去香槟符合她的需求,但对戈特弗里德来说并无必要,甚至可能节外生枝,导致他们暴露踪迹,提及此,戈特弗里德却表情轻松,他用天真轻快的语气说着这件事实上很严肃的事:“我知道啊,事涉实打实的领土和财富,人的贪欲和罪恶会被无限度激发,说不定,我会像我的舅舅一样‘意外身亡’呢?”
“那你不害怕那样的结局吗?”
“我当然害怕,但如果不想面对这份恐惧,我可以躲在奥地利哭鼻子,我一开始就不会离开我的家,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国王陛下吗?他一定会帮我们实现心愿的。”
“你真的很信任他。”
“他不值得信任吗?如果他只是不想得罪我的父母,他只需要把我交给教皇就好,但他不仅帮我得到了教皇的支持,他还亲自带我来法国,德法边境有很多对他不友善的领主,他完全可以不这样做。”戈特弗里德说,他脸上忽然出现一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道去香槟,这是你的心愿,满足这样的心愿能让你开心,他在讨好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信任他呢,他是不会违背诺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