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轩突然开口,门人们便一齐躬身见礼。武藏与伊织,也勤动地回礼。
苍龙轩向门人上座,朝着一个年四十一二岁的壮汉叫道:“波多野君,请前!”
那壮汉到了武藏之前深深一礼,抬起头来注目而视。目光锐利,是磨炼有素的兵法家之眼,且不单纯。武藏也注目回视。
苍龙轩紧接着说:“宫本先生,鄙人的代理师范波多野二郎左卫门,请多多指教。”
“不,我才理该忝教。”武藏一眼便知是相当的兵法家,谦虚地回道。
波多野不响,苍龙轩继续说:“如所洞悉,鄙人从不拿剑,实地指导一节,概由代理师范专责其事,我只是讲解兵法的理论和评定。”
“哦——”
武藏心想,这种指南方法倒是别开生面,煞是有趣。
“那么,请看实在演习……”
苍龙轩以目示意,师范的波多野即进至武厅中央,指点四五个年轻门人,继续练习。
可是,当日尚无竹刀(5),练习用的全是木刀,不能射击,仅充作教练架势罢了。平时,只是些架势的基本训练,唯有比试时得以自由进击。
所以当时的剑术最重架势,各派各流,长短互见。出色的兵法家,都精心研究架势,竞相创始新型,一旦发明新型的架势,便独创一派,自为该派的开山始祖了。
波多野的架势颇多变化,别具一格。武藏便向苍龙轩询他的流派。
“是丸目主水正所创的一传流。”苍龙轩答道。
丸目主水正早已亡故,是曾以一流兵法家驰名江户的剑士。武藏却不曾见过此人。
苍龙轩接着说:“他的特征在于回刀反击时的变化,但多少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这样批评之后,却又说:“不过,波多野倒会别出心裁,另有妙诀。等会儿先生自然知道……”
六
波多野二郎左卫门督导门人练习告一段落,山川苍龙轩乃召集门人到了面前,开始他得意的兵法讲解。这厮好幽默,讲题竟是“宫本武藏兵法”,从武藏十三岁的时候打倒有马喜兵卫以来,就其重要的比试,纵横论列,趣味盎然。
武藏见他的讲桌上,放着用纸芯装订起来的一册旧本,封面上题着《武藏恶业记》五字。
这就是苍龙轩还是甚内的时候,抱着满腔咒恨所写下的武藏比试的日记。武藏虽不知详情,心中不禁暗笑。
“恶业!不错,也许是吧。”他自语着说。
武藏的父亲新免无二斋,是自成一流的兵法家,但武藏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兵法上的指导。不,无二斋毋宁希望武藏远离兵法。而结果他仍选择了兵法之道,也许是前世的恶业。而那恶业,至今不绝。
苍龙轩讲解告毕,门人们各归原位。
这时,代理师范的波多野走近武藏面前,垂首躬身言道:“先生,务乞指教一二!”
武藏注视波多野的脸,直觉到“这厮怀有深意,对我别有所图……”的预感。过去难以数计的比试或决斗,武藏虽没有抱着私怨,但输了的对方,除本人外,连他们的子女,乃至亲戚知己,对武藏怀恨记仇的颇不乏人。
那些人怨毒的目,像眼所不见的丝网,老是绕在武藏的周围。
武藏在记忆中追寻波多野的影子,但怎么也记不起来。该是与“武藏的恶业”牵涉着的什么人吧?
“好吧。”
武藏立即答应了。以武藏今日的地位,与一个代理师范对垒,可谓绝无仅有。今天,武藏一方面想试观波多野的一传流究竟如何,再则被苍龙轩刚才说的“另有妙诀”一语引起兴趣,才慨然允诺。
“宫本先生!”苍龙轩插口说,“事先声明,波多野,原名明智勇马,与先生别有渊源。”
“渊源……哦,恶业的渊源吧?”
“正是。二十一年前,在九州小仓城下,城主细川忠兴公麾下的兵法家,严流佐佐木小次郎!”
“什么?小次郎的……”
“是的,当时在那位小次郎先生家里的,武坛管事鸭甚内,嬖妾铃姑小姐和寄养弟子明智勇马三人。”
七
苍龙轩如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仍用讲解的口吻继续说:“却说佐佐木严流在船岛齐志而殁的时候,甚内与铃姑虽然明知力所不及,还是念念不忘打倒怨敌宫本武藏,在九州留下来了。可是明智勇马却毅然离开小仓,登上兵法修业的旅程,下决心磨炼业艺,以期将来能与武藏堂堂皇皇一决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