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传道在东洋
初到日本的朱之瑜受到了极多的关照,特别是学生安东守约,除了常常登门求教,还把自己一半的俸禄都慷慨赠送。靠着这些资助,朱之瑜的生活总算安顿下来。但他的内心极度痛苦:永历皇帝朱由榔在昆明殉难。郑成功虽然光复台湾,再造抗清根据地,但旋即也英年早逝。抗清的大局,越发不可为。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朱之瑜的心头也接连伤悲,客居日本后,每当想起故国沦丧,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切齿哭泣。儿子写信给他,告知生活困顿,他回信谆谆教诲,说就算做哪一行都过不下去,就算饿死也不能做清朝的官。他自己也打算这么做,客居日本的几年里,他基本都是深居简出。到了永历十九年(1665),手头有了点积蓄,他打算买几亩地,从此躬耕度日,不问世事。
这时候的日本,恰好处于重大演变期:日本主流佛学思想日益衰退,明朝百花齐放的儒学思想广泛传播,涌现无数学派,先前为朱之瑜定居奔走的安东守约就是其中的杰出人物。但这时的日本儒学也有一大困扰:学派多,思想杂。有官方的朱子学,还有追奉春秋战国时期孔孟思想的古学派,更有悄然崛起的阳明学派,大家都标榜自己是正统,互相争个没完。而且这帮人水平也都有限,因此都盼着有正宗大师来解惑。盼星星盼月亮,他们盼来了朱之瑜。
日本幕府集团也有自己的算盘:儒学虽然好,但没个主流思想肯定不利于统治,得有公认的大师级人物主持大局,而朱之瑜就是最好的人选。所以朱之瑜能够破例定居,安东守约等人的殷勤接待与奔走,上述原因才是根由。
也正是这样的背景,注定了朱之瑜的晚年绝不会平静。他卷入了这场日本文化变革的洪流,更成为其中定海神针般的宗师人物,甚至决定了日本的历史走向。
因此,正当朱之瑜一心一意选购地皮的时候,一位重量级人物的邀约,改变了他隐居的决定:德川光国。他是日本统治者德川家纲的叔父,也是水户藩主。此人在当时有一个大追求:推广儒学,他自己的地盘水户更是儒学成风。但学校易建,老师难寻,对朱之瑜这样一个至宝,他自然不放过。因此他不但盛情邀请朱之瑜,还送他一个响亮的名誉:国师。
对于这样隆重的邀请,朱之瑜一开始没什么兴趣,但德川光国十分诚恳,反复派人恭恭敬敬邀请,特别是使者小宅生顺也是日本儒学名流,和朱之瑜聊得很投缘,终于勾起了朱之瑜的兴趣:瞧瞧去?
朱之瑜这一瞧,就缔造了日本文化史上经典的一幕。德川光国以弟子礼节,恭恭敬敬侍奉朱之瑜讲学,甚至为了表示尊敬,他还建议朱之瑜再取个名号。这一建议勾起了朱之瑜的思乡之情,他长叹一声,为自己取了这个光耀日本史的称呼:舜水先生。舜水者,朱之瑜故乡的河流名称,一声舜水,背后正是这位海外遗民有家难归的酸楚。
朱之瑜出山的事情迅速传开,全日本为之沸腾,各路名流蜂拥而至,纷纷一睹名师的风采。此后几年,朱之瑜游走在江户和水户两地,讲学传道。后来就连各色诸侯、政界要人都纷纷登门拜访。特别是水户地区,听讲的学生里竟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场面极其热烈。
而朱之瑜也用自己的表现证明,他的宗师名号着实名不虚传。他的工作态度极其认真,虽说日本人水平资质比明朝学生差很远,但他毫不歧视,教学的每个环节都督导严格。最令日本学生感慨的是朱之瑜因材施教,比如学生安积觉耐心差,朱之瑜就对症下药,特意给他一个作业本,让他把每天的学业学完后原原本本写下来。学生服部其衷常耍小聪明,经常装病旷课,朱之瑜每次都循循善诱,一劝就是一整晚,这位顽劣的学生从此态度大变,终生勤恳治学。如上美谈,在日本各色史料中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教书的朱之瑜还拿学生们当亲人,谁家里出事,或经济有困难,他都慷慨帮助,有时还会做心理辅导,所谓“抚之如慈母,督之如严父”正是他一直以来的光辉写照。
4。朱之瑜的实学论
工作认真的朱之瑜,把他一生最光辉的学问——实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的学生们。这时的他自身学问早已成熟,更是大胆创新,自成一家。他开创的独特思想体系,甚至超越了他所生活的时代。朱之瑜的实学思想,归结下来有五条,而对当时日本影响最直接的,正是其代表哲学思想:践履论。
践履论,就是强调实践。细解起来,一是认为儒家的“道”存在于实际生活之中,求“道”要靠实践中的学习来领悟,而且任何一种“道”都有实际的应用性;二是人的品格形成,也来自实际生活行动,获得崇高的道德需要后天勤奋的努力。
对当时的日本来说,这一思想体现了很好的包容性。当时日本几大学派各执一端,多年的学术争论斗成一团混沌。而朱之瑜一讲学,混沌全开。朱之瑜既对几大儒学流派的成就客观认可,更逐一点出不足,提出全新思路。从此几大学派求同存异,相互交流,变得十分团结。
另外,朱之瑜的政治观点也深远影响了日本的政治演进:革新论。
朱之瑜不但倡导仁政,而且对仁政的内容也做了大胆定义:不止要求皇帝勤政爱民,更讲究“利民”,也就是要把国家的经济搞上去,从而富国强民,同时要把商品经济提到极高位置。即使与同时代西方“重商主义”思潮相比,朱之瑜的观念也毫不逊色。特别是在实现“利民”的问题上,朱之瑜更是创造性地提出了“礼教”和“法治”并重。一个成熟的国家,道德教育和法制约束是两条腿走路,法律的进步与执行要以保护道德为根本目标。这种主张,即使放在现代社会也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
正是这种革新思想的传播,在未来的二百年里,仿佛一股汹涌的暗流,默默推动了日本社会的演进,甚至对于19世纪日本的明治维新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与“革新论”相辅相成的,是朱之瑜独特的经济思想:致用论。
这个理论最重要的就是对明朝的灭亡做了痛苦反思:这是经济的破产。水深火热的局面下,只知道添丁加税,很多官员空谈道德却没有实际利民的本事,终于把这个王朝彻底拖垮。在反思之后,朱之瑜对怎样繁荣经济总结出三条办法:一是执政者要懂经济,二是要鼓励民营经济,三是技术革新,农业和手工业技术的进步才是经济发展的源头。
朱之瑜到了日本后不但教书,还教生产。朱之瑜教生产这事在日本极其有名,他经常带学生实习,不是跑到农村教种地,就是到城里店铺里教手工技术。有次他在油漆店里演示刷油漆,把围观群众看得叹服不已。种地、酿酒、屠宰,只要他会的,全都热情传授。德川光国曾深情回忆:先生为一经济家,假今日旷野无人之地,士农工商各业,先生皆可兼之。
此事对日本的冲击十分深远,明朝先进的生产技术从此大范围传播。同时还带来了观念的颠覆:日本传统儒学鄙薄生产,但朱之瑜把生产的位置抬得极高,以至于后来日本的诸多儒学门生出现了不少实干家。19世纪日本维新时代的诸多精英都是在这样的土壤里孕育成长的。
朱之瑜也知道,推广生产,传播实学,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办教育。在这事上,他同样有独特的创新理论:社会论。
与经济思想的“致用论”相同,朱之瑜教育思想的“社会论”同样来自对明朝灭亡的沉痛回忆。在朱之瑜眼里,明朝的灭亡,首先是经济问题,然后就是教育问题。用他自己的话说,明朝一直很重视教育,但最后培养出来的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书呆子,明末为什么有这么多这种人?说到底还是教育出了问题。
怎么解决这问题?这就是朱之瑜的“社会论”:学习目的要变,要为了造福社会而学习;学习内容要变,不但要学道德,更要学为人的智慧与生产的知识,学到了就要用得着;学习方法要变,不能闭门学,学生要充分地接地气;教学方法也要变,再复杂的学问,都应该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普及。“四书五经”的学问,甚至被朱之瑜变成朗朗上口的日本儿歌,三岁小孩都能背诵。
其中,朱之瑜“社会论”中的教育普及这条理论,对日本教育,甚至是当代教育都影响极大。永历二十四年(1670),德川光国在水户设立学宫,朱之瑜亲自设计了学宫的样式营造,在学宫落成后,又制定了一套以中国儒家传统为基础的礼仪。从头到尾,他都是这件大事的缔造者。
而朱之瑜的史学思想——尊史论,也对德川幕府时代的文化影响甚大。早在青年读书时,朱之瑜就以史学见长,在客居日本后,他也把自己卓越的史学思想带给了日本人。朱之瑜的“尊史论”核心有两条,一是尊重历史事实,这条解决了日本人修史的一个头疼问题:日本之前常年战乱,史料驳杂,德川幕府统治时期想编修一部日本历史,却常年办不成。朱之瑜的“尊史论”一出来,问题就解决了。朱之瑜认为,修史首先要有明确的历史观念,即强调国家统一,尊奉正朔。而在目的上,“尊史论”的目标更现实:致用。也就是他一直说的“经以史佐”。朱之瑜的几位日本弟子启动了著名的修史运动,以朱之瑜弟子安积觉担任主编的《大日本史》修撰完成。这部史书倡导的五大思想:尊王、抑藩、忠君、爱国、大一统,成为后来倒幕运动和明治维新的思想源头。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对朱之瑜的史学思想,日本人也是有选择性地继承。朱之瑜“尊史论”中的另一思想反而在日本不被重视。但这个思想即使对于今天也有极大意义,那就是“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天崩”。也就是说,人民群众才是历史前进的动力。
5。朱之瑜的最后时刻
就这样,朱之瑜人生最后二十年时光,仿佛一抹浓重的晚霞,在日本的国土上绽放出片片动人的华彩。他门下弟子遍布日本,最亲近的五大弟子,即安积觉、今井弘济、五十川刚伯、服部其忠、下川三省,都成为日本历史上影响深远的精英名流。特别是安积觉,开辟了日本近代儒学的重大流派:水户学派。
永历三十六年(1682)四月,83岁的朱之瑜溘然长逝于日本大阪。他留遗嘱要求自己的墓碑之上一定要写上“故明人朱之瑜墓”。享誉日本的朱之瑜,一生过得十分清苦。但临终时,家产却已积攒了三千多黄金,这是他省吃俭用二十年筹措的反清复明的经费。故国的沦丧,他一生都念念不忘。
他的离世,成了日本举国的痛事。送葬当日,许多弟子当场失声痛哭。最早的学生安东守约在朱之瑜周年祭奠时依然泣不成声:老师您这样离开了,以后我的学问有了疑惑还能向谁求教呢?
朱之瑜死后,他的弟子们做得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整理朱之瑜文集,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舜水先生文集》,这部共二十八卷的巨著,一直到日本近代,诸多日本倒幕和维新时代的精英人物依然对此敬慕不已。诚如安东守约的感慨:对于朱之瑜这位杰出的哲人,几百年间,日本人一直求教不息。
朱之瑜过世八个月后,清王朝发动了征台战争,南明王朝最后一个政权:台湾明郑政权也终于降旗投降,朱之瑜临终时念念不忘的复国大业就此彻底破灭。大明王朝三十九年沉重的余波——南明王朝时代,也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