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境内,邢州、磁州(今河北省邯郸市磁县)、临洺县(今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县)还在朝廷的手中,这三个地方在成德镇和魏博镇的中间,具有很高的战略地位。当时,田悦让兵马使康愔带着八千人围攻邢州,杨朝光带着五千人驻防在邯郸西北,准备阻断朝廷昭义镇(今山西省晋城、长冶等地)方向的援军,田悦自己带着数万兵力围攻临洺。
关于作战计划,叛军内部有过一次商议。高级作战参谋邢曹俊就说过,兵力十倍于敌人,才能合围,兵力五倍于敌人,才能主动进攻,现在军队面临坚固的城池,一旦出现不测,粮食耗尽,就会大事不妙。最好的办法是在壶关口(今山西省长治市东南壶口村,状如壶口而得名)布防一万名士兵,稳扎稳打。
田悦是个急性子,他认为数万军队围攻小小的县城,应该如探囊取物,不必搞得太过麻烦。可现实告诉他,战场上还有一种武器叫士气。当时,临洺城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城中粮食耗尽,士卒伤亡惨重。守将张伾为了鼓舞士气,承诺如果打赢此仗,他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卖掉,换钱奖励将士。
张伾的死命坚守,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援军。
战役刚开始的时候,李适就派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军先锋李晟前去支援。最先到达的是李抱真,由于他兵力太少,拿不下壶口关,只好等待河东节度使马燧。马燧是个人精,他先派使者去面见田悦,把他狠狠地夸了一番,还承认朝廷不是他的对手,希望田悦手下留情。
田悦毕竟太年轻,又自以为是,竟然对马燧的话信以为真,不再重点防备西边的援军。就在田悦松懈的时候,马燧和李抱真合兵八万,强行攻下了壶关口,星夜疾驰来到了邯郸,和叛军大将杨朝光对峙在邯郸西北。
问题是,杨朝光被围,田悦必须做出抉择:放弃,还是救援。幕僚们告诉田悦,官军来势汹汹,杨朝光就算能守下来,也一定会伤亡惨重。于是,田悦只派了五千人前去救援,算是意思一下。可前军刚出发,田悦就后悔了,他急忙带着一万援军赶赴邯郸,准备找官军决战。
官军经过数日的行军,身体状态非常疲乏。然而,这是河朔三镇暴乱后,官军的平叛首秀,关乎皇帝的颜面,朝廷的威严。如果失败了,藩镇节度使就会认为中央政府是银样镴枪头,后果恐怕会不堪设想。
当时,马燧让嫡系战将李自良前去阻击田悦,并让他立下了军令状:“只要田悦过了双冈,提头来见。”这一番威慑很有作用,李自良拼死力战,最终大败田悦,还顺势拔了杨朝光的营寨。五天之后,马燧率领七万大军来到临洺县。
大家都知道,田悦为了培养士兵的忠心和胆量,喜欢用钱砸。这一次,马燧开出了更狠的条件:他自己掏出五万贯铜钱,作为战争的胜利奖金。临洺城下,田悦丢下一万多具尸体,随后逃往洹水(今河北省邯郸市魏县)。
与此同时,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去世,其子李纳接管了强悍的平卢军,此刻派遣大将卫俊赶到了战场,李惟岳也派了三千人前来支援,叛军形成了掎角之势。面对强大的藩镇联军,马燧和李抱真不敢大意,他们将大军驻扎在邺城,随后向朝廷请求支援。
李适:幽州节度使朱滔,你去搞定李惟岳。
幽州是河朔三镇中实力最强的,李适给朱滔丢了一道圣旨,既想看看朱滔的态度,也想借幽州的军队消灭敌人。关于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接到诏书后,朱滔带着部队开赴莫州,而莫州西北是易州(今河北省保定市易县),李惟岳的大将张孝忠率领八千大军镇守在此。
朱滔清楚,张孝忠被李惟岳的老爹李宝臣猜忌,对李家没什么好感,因此不打算动用武力,而是让幽州节度判官蔡雄前去见他。
蔡雄:“李惟岳就是一个黄毛小子,乳臭未干就想和朝廷作对。如今,官军已经破了田悦,很快就会对河北形成合围,李惟岳的灭亡指日可待。”
张孝忠:“依你的意思,我该如何做?”
蔡雄:“如果张将军能够举易州归降朝廷,破李惟岳的首功便非你莫属,还怕没有功名富贵吗?”
就这样,在朱滔的操作下,张孝忠成为新任成德节度使,还和朱滔结为了儿女亲家。至于成德军的实际掌门人李惟岳,成了不被认可的孤魂野鬼。
当时,李适拿出真金白银,督促朱滔和张孝忠攻打李惟岳,二者成功拿下了成德军的重镇东鹿(今河北省邢台市巨鹿县)。失去东鹿后,李惟岳让大将王武俊带着一万雄兵赶赴战场,而田悦更是友情赞助了五千兵马。
东鹿战场,王武俊率先发起攻击,打得气势如虹。可就在此时,一群身穿狻猊图案衣服的人闯进了战场。据史料记载,王武俊彻底蒙了,他差点以为朱滔的脑子出了毛病,可当他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发现局势有些不对了。骑兵的战马见到神兽狻猊,竟然吓得踟蹰不前,最后四处狂奔。朱滔和张孝忠抓住战机,再一次大败李惟岳,逼迫他逃回恒州大本营。
按照朱滔的计划,他准备彻底剿灭李惟岳,可探马回报,张孝忠竟然收缩到了义丰(今河北省保定市安国市),打算坐山观虎斗。事实上,张孝忠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担心朱滔搞定了李惟岳,会调转枪头弄死他。
河北的局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李惟岳回到恒州的时候,突然传来另一个噩耗:部将康日知带着赵州投靠了朝廷。此时此刻,李惟岳脑子里想的不是赵州,而是战将王武俊。据史料记载,王武俊作战勇猛,头脑聪明,但一直被李惟岳猜忌,此次东鹿会战,李惟岳对他寄予厚望,可王武俊担心李惟岳打了胜仗,会对他下手,于是在战场上没有拼尽全力,李惟岳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说白了,王武俊不忠是事实,李惟岳最好的办法是尽快除掉他。然而,他性格优柔寡断,在亲信的撺掇下,竟然再一次选择相信王武俊,让他和步军使卫常宁一起去讨伐康日知,同时让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在节度使军府担当护卫。
很遗憾,李惟岳对王武俊的信任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如果王武俊待在恒州,恐怕永无出头之日,还有性命之忧,眼下出了城,便如游龙入海,鸟归深山,哪还有心思去攻打赵州。
王武俊对卫常宁说道:“我和李惟岳的恩怨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我从恒州逃了出来,就没准备再回去,我想去投奔张孝忠!”
卫常宁:“李惟岳愚昧软弱,以后肯定会被朱滔所灭。如今皇室有旨,能够取李惟岳人头的,便封他做魏博节度使。王大人向来深得人心,与其出逃,不如倒戈杀了李惟岳。如果不成,再去投靠张孝忠也不晚。”
王俊武:“就这样干。”
此时,李惟岳的使者谢遵来到赵州,听到他们的计划,立马答应入伙。在谢遵和王士真的接应下,王武俊的大军偷偷返回了恒州城。结局很简单,李惟岳的人头被送往长安,亲信郑诜、毕华、王它奴等人悉数被诛杀。
李适见到李惟岳的人头,悬在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都说河朔三镇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今成德节度使的人头摆在面前,魏博节度使田悦成了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李正己去世,李纳成不了什么气候。一旦把河朔三镇重新收编,虽说不是前无古人的不世之功,但捞个大唐中兴之主的名头,想必是铁板钉钉的事。想到此处,李适便感觉到心满意足。
可历史证明,李适高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