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深刻剖析自己的内心,终于弄清了原因。
“虽然源次郎年纪尚轻,但他已是敌方名义上的掌门,那他就是敌方的大将,同时也是三军的旌旗。”
既然如此,杀他又何存过错?此外,还有一个理由。
“当时敌方有七十多人,如果能够斩杀对方的十人,那么哪怕战死,也可以被称作是善战之士了。可是,哪怕斩杀了吉冈的二十名弟子,如果自己战死的话,那么剩下的五十多人也会大奏凯歌。因此,自己要想取胜,必须于敌方层层庇护中,先去取得大将首级。大将是敌方守护的核心,如果在自己的一击之下毙命,那么哪怕自己惨遭不测,也会成为自己胜利的一大证据。”
如果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从剑的绝对性法则和残酷性方面,还有诸多理由。
但是武藏面对执法僧的谩骂,却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为什么呢?即使坚信有那么多理由,但武藏仍是感到寝食难安。一想到源次郎,他就感到有深深的罪恶感,同时也会感到悲伤和惭愧。这些真真切切的感触要比执法僧的话语,更加刺疼自己的内心。
“算了,我还是放弃修行吧!”
武藏睁开茫然的双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门前。
天色已晚,清风拂来,白色的山樱花瓣洒满天际。昔日一丝不乱的心境,今天也像这花瓣一样,破碎开来,散布于无尽的宇宙之中。
“要不,先去找阿通……”
他突然想起了城镇居民的快乐生活,还想到了光悦和绍由所生活的那个小镇。
“不……”
他迈开大步,再一次走进了无动寺。
房间里已经亮起灯,今夜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宿,明天就得离开了。
“先别管巧拙了,只要让菩萨了解我的供养之心就行了。我今天得赶紧把观音像刻完,不然就没法把它供奉在这里了。”
武藏坐在油灯下。
他将刻了一半的观音像放到膝盖上,然后手握刻刀一丝不苟地雕刻起来,白色的木屑从他膝上不断落下。
无动寺夜不闭户,在走廊上有一个人,他悄悄爬到了武藏的房外,像一只懒猫一样静静地趴在那里。
七
灯光逐渐暗了下来……
武藏剪了剪灯芯。
然后,他又立刻爬回到榻榻米上,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夜还未深,但群山已被笼罩在深沉与静寂之中。锋利的刀尖划过木头,发出声响。落下的木屑如白雪一般,越积越多。
武藏将全部注意力都汇集于刻刀的刀尖。这也是他的个性使然,一旦确定做一件事,就会全身心投入其中。现在武藏体内燃起了极大的热情,他手把刻刀,认真地刻着每一刀,似乎完全忘却了自己身体的疲惫。
……
武藏口里哼着观音经,已到忘我的程度,声音自然就大起来,等自己意识到了,又赶紧把声音收回去。即使是去剪灯芯,他心中也保持着“一刀三礼”(42)的状态。最后,他盯着雕好的观音像说:“嗯!总算完成了。”
东塔的大梵钟撞响了二更的报时,武藏伸了个懒腰。
“对了,该去和住持打声招呼了,今晚必须把这观音像转交给他。”
虽然不是那么精美,但这却是武藏用自己的灵魂刻出的一尊观音像,其中沾着他惭愧的泪水,同时也饱含着武藏对源次郎的祈福。他发誓要将它留在寺内,伴着自己的忧伤,永远凭吊源次郎的亡灵。
他带着雕像迅速走出自己房间。
他离开后,立刻有个小沙弥进来清扫地上的灰尘,并铺好被褥,然后扛着扫帚回到了厨房。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拉门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听到。然后,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不久——
对此毫不知情的武藏回到了房间。住持送给他一些斗笠和草鞋等旅行用具,他将这些用具放在自己枕边,然后吹灭油灯,躺到榻榻米上准备睡觉。
武藏没有关上门窗,风从四方吹进来。纸拉门窗在星光的辉映下,现出微亮的淡灰色。门窗上树影婆娑,让他想到了大海的萧瑟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