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武藏就完全变了样儿。系在额前的白布条,已被血水染成红色;被汗水打湿的乱发,紧紧贴在额角。世上再找不到比他更恐怖的面孔了,简直就像地狱里的恶魔。
“……”
他大口喘着气,铁条般的肋骨上下起伏着。他的裤子被划破了,膝盖处也挨了一刀,从绽开的皮肉下隐约可见雪白的骨头。
此外,他的手臂处也有一道伤口,虽然伤势并不重,但滴滴鲜血已将胸口至腰带处的衣襟染红。他浑身血迹,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一样,令人目不忍视。
不!还有比这更凄惨的,那些被武藏砍伤的人,有的倒地呻吟、有的爬着挣扎,还有的已经毙命。当武藏跑到山脚下那片荒原时,七十多个吉冈门弟子一起向他发起了攻击,双方一交手,武藏就砍倒了四五个人。
吉冈门众人的伤亡并非集中在一个位置上,而是东挨一刀、西挨一刀,由此可知,武藏在进攻时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由于所处地势宽阔,所以他必须占据有利位置,才能做到以寡敌众。一旦对方稍有喘息,就会形成合围之势将他重重包围。
不过,武藏在行动时也有一定的原则,那就是绝不站到敌阵的侧面。同时,他还要尽量避开敌阵横队的正面攻击。于是,他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敌阵的一角攻向另一角——也就是攻击敌阵的队尾。
在武藏看来,敌阵就像刚才在山路上一样,一直呈现一种纵队进攻的阵势。哪怕对方有七十人,甚至上百人,按武藏的策略只要专心对付队尾的两三个人就足够了。
虽然武藏的速度惊人,但偶尔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而且对方也不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有时,数不清的敌人会突然蜂拥而上,把他围在当中叫嚣不止。
此时才是真正的危机。
对武藏而言,也是他爆发全部能量的时候。
不知何时,他已手持双剑,右手长剑的剑穗已被鲜血染红,左手的短刀仅有刀尖处因蹭上油脂而微微发暗,估计还能砍倒好几个人。
可是,武藏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能手持双刃与敌人作战。
六
这场打斗就像燕子与海浪的搏斗。
海浪企图吞噬燕子,燕子却斩断巨浪,翻身一跃去迎接下一个浪头。
双方的打斗没有片刻的停止,双刃交错之际,即刻有人扑倒在地。每当吉冈门弟子见此情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啊——!”
“哼——!”
他们一边叹气,一边重新抖擞精神将武藏团团围住,耳边只听到一阵阵草鞋的嗒嗒声。
趁着这短暂的几秒,武藏也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左手的短刀挡住对方的视线、右手的长剑伸向旁边,他的肩膀、手腕、剑尖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是一种抵御敌人进攻的最佳守势。
他以自己的双眼为中心,左右双刃加上手臂的长度形成了较为开阔的防守视野。
如果敌人不从正面进攻,转而从右侧进攻时,他就会立刻将重心右移,得以牵制敌人。
如果敌人从左侧进攻,他会立即伸出左手的短刀,将敌人钳制在双刃之中。
武藏左手的短刀一直刺向前方,那刀尖上仿佛有种磁铁般的魔力。在刀尖对面的敌人,就像停在竹竿头上的蜻蜓一样,进退两难——眨眼间,右手的长剑突然刺了出去,只听见“咻”的一声,顿时鲜血四溅。若干年之后,有人称武藏此时所用剑法为“以少打多双刃法”。可是,此时的武藏完全是下意识地使用出这种剑法。如果一个人达到完全忘我的境界,就会发挥出极大的潜能。就连平常很少使用的左手,在紧要关头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不过,以武学家的角度来看,武藏的剑法还是略显稚嫩。直到现在,他的剑法也不成体系,更毫无章法可言。也许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坚信一切武功都要靠实践来检验——至于理论,还是等躺在**时再想吧!
与之相对,以“吉冈十剑”为首的众弟子,脑子里尽是京八派的武功理论,其武功能自成一格者是少之又少。武藏从未拜师学艺,一直懵懂地接受来自大自然与世间的生死考验,尽管并不知道“剑道”为何物,但数次的生死历练已使他练就了强悍的身心。吉冈门众人以常人的眼光审视着武藏,只见他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浑身血迹,左右手各擎一刃。剑锋一触及其他身体,立即鲜血四溅。此时的武藏宛如阿修罗,他的骁勇与强悍简直不可思议!同时,吉冈门众人也累得气喘吁吁,他们感到一丝心虚,某些人的眼角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眼见不断有同伴受伤倒地,他们对斩杀武藏越来越没信心,只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红色妖魔作战。
七
逃吧!
那个孤军奋战的人!
快逃命吧!
大山呼喊着,黑压压的树林呼喊着,就连白云也在这样高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