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生命的轮回
现在,如果我们不再向内看而再次向外看,并用客观的方式去观察呈现于我们面前的世界,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死亡看成一种向虚无的转化,那么从另一方面讲,出生也就表现为从虚无而来的创生。生与死这两者都不是无条件的真实,它们只具有现象世界的真实。
认为在某种意义下死后还活着,这种看法和我们每天看到的生殖现象一样寻常。凡是逝去的东西都会回到一切生命的发源之处,由此看来,我们的生命应被视为从死亡那里借来的债务,而睡眠是每天对债务付出的利息。
死亡显然是个体的毁灭,但在这个消逝的个体中却含有新生命的种子。没有一个逝去的东西是永远逝去的,不过,也没有一个新的东西能完全颠覆之前的存在,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逝去的东西固然消灭了,但种子仍然留了下来,从这个种子中又产生新生命,然后这个新生命来到世上,既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这就是再生轮回,它告诉我们,所有活在现在的东西里面都含有一切活在未来者的现实种子,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未来的东西其实早已存在。于是,一切生命力旺盛的动物似乎都在对我们说:“你为什么悲叹生命的短暂呢?如果在我之前,所有的同类不曾逝去的话,我又怎能存在呢?”
不管在这个世界大舞台上出现的戏剧故事和演员面具的变化有多大,实际出场的总是那些人。现在,我们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千年以前,可能有人和我们一样坐在这里谈论同样的事、同样的人,千年之后也还会是这样,我们不能直接感受到这些只是因为时间的干扰。
幸好我们在转生轮回与再生轮回之间做了明显的区分:前者是整个灵魂转化为肉体,而后者是只有意志还持续存在的个体的分解和重建,并且由于个体中的意志表现为新生命的形态,所以它会获得一种新的心智。
自古以来,都是男性贮藏意志,女性贮藏心智。因此每个人都有父亲和母亲两方面的因素,这些因素经过生殖过程结合在一起,又因死亡再度分裂,这就是个体的消亡。我们会为个体的死亡感到悲伤,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就彻底失去了他,过去他只是一种混合物,如今这个混合物已无可补救地分解了。不过我们也不要忘记,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心智,不像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意志那样牢固和无条件,因为心智是次要的,也只是物质层面的,完全依赖于有机体。
我们可以从两种相反的角度去看待每个人。从一种角度看,他的生命是短暂的,会犯错也有忧伤,他起始于时间之中,也终结于时间之中;可是从另一种角度看,他是不能消灭的,他是在事物中客观化的原始生命。
七 关于死亡和存在的对话
色拉叙马霍斯:总而言之,我死后会变成什么呢?请明确地回答我。
菲勒里希斯:变成一切东西,也可以说会变成虚无。
色拉叙马霍斯:如我所料。但这对解决问题来说毫无帮助,这种回答技巧已被人用得不能再用了。
菲勒里希斯:用表达内在知识的语言去回答超越的问题,当然无益于解决问题。
色拉叙马霍斯:你所谓“超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所谓“内在的”,又是指什么东西?我也熟悉这些词语,我从我老师那里学到它们,他的哲学是完全讨论上帝的,于是我也只是把它们当作表示上帝属性的词语。如果上帝在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地方,他就是内在的,但如果他在世界之外,那便是超越的。
但现在,虽然你知道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但是没有人能了解你的旧式康德术语,所以你来解释一下,这些究竟是什么意义呢?
菲勒里希斯:所谓超越的知识,是指那种超越一切可能经验,而力求确定事物本性的知识。相反,所谓内在的知识则指那种限于可能经验范围之内,因而只能表示现象的知识。就个体而言,你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消逝,但是你的个体并非你的根本生命,它只是根本生命的表现形式而已,换句话说,你的个体不是物自体,只是物自体的现象形式,这种现象形式表现于时间之中,因而具有起始和终结。你的本体物自体既不关乎时间,也不关乎起始和终结,更不处在某一特定个体的范围之内,因此没有任何个体可以排斥它,它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和每个地方之中。
从前一种意义看,你死亡时会归于无物,可是从后一种意义看,你会变为一切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死后会成为一切东西,也会归于无物。你的问题,很难有比这更好和更简单的答案了,虽然这个答案本身就有矛盾。它之所以有矛盾,是因为你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你的不朽却是永恒的。你的不朽也可以称为不可毁灭性,称为没有持续存在的不可毁灭性——这又是一种矛盾。
色拉叙马霍斯:好吧,不过如果我这个个体不能持续存在,那么我也不会付出代价来换取你所谓的不朽。
菲勒里希斯:假如我保证你的个体能持续存在,也许你愿意稍做交易,不过有个条件,就是你要先保持三个月完全无意识的深度睡眠。
色拉叙马霍斯:我同意这一点。
菲勒里希斯:但当我们处在深度睡眠状态时,我们是完全无意识的,丝毫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甚至当我们醒来时都要自己说服自己我们已经睡了很久。因此在无意识世界中,无论是过了三个月还是一万年,都是一样的。
色拉叙马霍斯:确实是这样。
菲勒里希斯:可是,如果在一万年之后才把你弄醒,我想,这不会是一件很大的不幸,因为你不存在的那段时间要比你短暂的存在期长得多,你会完全习惯不存在的那段时间,甚至我们可以确定地说,你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这么长时间没有被弄醒。如果你知道推动你现在的现象形式的神秘机构在这一万年中,一刻也不曾停止产生和推动其他同样的事,你会对这种情形感到更加满意。
色拉叙马霍斯:不,你无法用这种方法骗取我的个体性。我坚持要求以我个体性的持续存在为条件,我无法因机械论及其现象而对它的损失无动于衷。我,我,我要存在!那才是我想要的,而不是要先说服别人相信自己具有一种存在。
菲勒里希斯:可是,只要你看看周围就会知道,喊着“我要存在”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一切东西都具有意识,而你心中的这种欲望并非来自个体性而是来自于人本身,是一切存在之物所固有的,也是一切东西存在的理由,这种欲望所追求的就只是这个东西而不是某种特定的个别存在。
如此强烈地展现自身的存在的东西,只有从间接上看才是个体,从直接和根本上看则是意志本身,这对于一切东西来讲都是一样的。存在本是自由活动,它只是意志的反映,而我们无法剥夺这种意志的反映。
不过,意志获得的仅仅是暂时满足。对意志来说,一切个体性都无关紧要。表面上来看,意志似乎关心个体性,可实际上,它对此并不关心,因为在自身以外,个体对意志没有直接的认识。这样一来,其结果就是个体会在不同情形下更留意维持自己的存在,这也就保证了种族的持续存在。
由此可见,个体不是一种完美,而是一种缺陷,因此摆脱个体性不是一种损失而是一种收获。你不必为此而烦恼,真的,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生命深处就是你所体现的普遍生命意志,那么对你来说,这种烦恼就是幼稚可笑的。
色拉叙马霍斯:幼稚可笑的是你自己以及所有哲学家!像我这样成熟的人,花费十五分钟时间和你这种傻子在一起,简直是浪费生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见!
(1) 尚保罗(1763—1825)原名为约翰·保罗·弗里德里希·李希特,尚保罗为他的笔名。他是当时最有名的德国作家之一。
(2) 该书在尚保罗死后两年即1827年出版,是一部不成功的作品。他决定不再信仰基督教,但他发现有很多教义无法反驳,例如关于不朽的教义。但这个不朽的信念除了能作为基督教的一部分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