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还退给了少女几枚小币,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他又默默地,郑重其事地将项链放入它的盒子里,认认真真地包装好。
“小姐,现在,它归你了。”
“先生,谢谢。”
“尊敬的小姐,外面路滑,请走好。”他绕出柜台,替她开门,仿佛她是慷慨的贵妇,已使他大赚了一笔似的。
望着少女的背影在夜幕中走出很远,他才关上他的店门。
失去了镇店之宝,他顿觉他的小店变得空空****不存一物似的。
他散漫的目光落在书上,不禁在心里这么说:“安徒生先生啊,都是由于你的童话我才变得如此的傻。可我已经是大人了呀……”
那一时刻,圣诞之夜的第一遍钟声响了……
第三天,小首饰店关门。
青年到外地打工去了,带着他爱读的《安徒生童话集》……
三年后,他又回到了小城。
圣诞夜,他又坐在他的小首饰店里,静静地读另一本安徒生的童话集……
教堂敲响了入夜的第一遍钟声时,店门开了——进来的是三年前那一位少女,和她的姐姐,一位容貌端秀的二十四五岁的女郎……
女郎说:“先生,三年来我和妹妹经常盼着您回到这座小城,像盼我们的亲人一样。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将项链还给您了……”
长大了三岁的少女说:“先生,那我也还是要感谢您。因为您的项链使我的姐姐更加明白,她对我是像母亲一样重要的……”
青年顿时热泪盈眶。
他和那女郎如果不相爱,不是就很奇怪了吗?
……
以上五则,皆真人真事,起码在我的记忆中是的。从少年至青年至中年时代,他们曾像维生素保健人的身体一样营养过我的心。第四则的阅读时间稍近些,大约在70年代末。那时我快三十岁了。“文革”结束才两三年,中国的伤痕一部分一部分地**给世人看了。事实上经历了“文革”的我,竟有些感觉人性善之脆弱、之暧昧、之不怎么可靠了。
我常想,“文革”之结束,未必不也是对我之人性质量的及时拯救,在它随时有可能变质的阶段……所以,当我读到人性内容的记录那么朴素、那么温馨的文字时,我之感动尤深。我想,一个人可以从某一天开始一种新的人生,世间也是可以从某一年开始新的整合吧?于是我又重新祭起了对人性善的坚定不移的信仰;于是我又以特别理想主义的心去感受时代,以特别理想的眼去看社会了……
这一种状态一直延续了十余年。十余年内,我的写作基本上是理想主义色彩鲜明的。偶有愤世嫉俗性的文字发表,那也往往是由于我认为时代和社会的理想化程度不合我一己的好恶……
然而,步入中年以后,我坦率承认,我对以上几则“故事”的真实性越来越怀疑了。
可它们明明是真实的啊!
它们明明坚定过我对人性善的信仰啊!
它们明明营养过我的心啊!
我知道,不但时代变了,我自己的理念架构也在浑然不觉间发生了重组。我清楚这一点。
我不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了。并且,可能永远也不再会是了。
这使我经常暗自悲哀。
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人在少年和青年时期若不曾对人世特别地理想主义过,那么以后一辈子都将活得极为现实。
少年和青年时期理想主义过没什么不好,一辈子都活得极为现实的人生体会也不见得多么良好;反过来说也行。那就是——一辈子都活得极为现实的人生不算什么遗憾,少年和青年时期理想主义过也不见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以上几则“故事”,依我想来,在当今中国之现实中,几乎都没有了“可操作”性。谁若在类似的情况下,像它们的当事人那么去思维去做,不知结果会怎样。恐怕会是自食苦果而且被人冷嘲曰自作自受的吧?
我也不会那么去思维那么去做的了。
故我将它们追述出来,绝无倡导的意思,只不过是一种摆脱记忆粘连的方式罢了。
再有什么动机,那就是提供朴素的、温馨的人性和人道内容的体会了。体会体会反正我们也不损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