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皇帝截住她话头,顺势就歪倒在榻上,头枕向她膝头,“你来给朕揉揉。”
温棉垂首,看躺在膝头的一颗龙头,僵着不?动。
皇帝已闭了眼,声音含混,命令道:“揉着,朕没说停,便不?许停。”
温棉没法子,只得?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揉着,揉了一刻钟,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皇帝眼睛没睁,声音却听着清醒了些,“那便歇会儿。”
“嗳,那奴才就回去了。”温棉忙要把他?的龙头搬走。
皇帝却一动不?动:“朕准你回去了么?暂且在这儿歇着,待朕头不?疼了,再放你走。”
温棉无奈:“可在这儿歇着,终究不?合规矩。”
这乾清宫,不?是她能留的地方。
皇帝想了想,道:“也是,榻上终究躺不?开,那你去床上躺会儿。”
温棉吓得?一激灵:“不?不?不?,奴才在这儿歪一会儿就成?,这儿就挺好。”
她赶紧扯了个靠垫倚着,心道,这是要跟她自?个儿耗上了?耗就耗,看谁先撑不?住。
她原是打定主意?硬撑,可架不?住昨夜为补那御笔几乎没合眼,身?子早就乏透了,靠着软垫,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没过?多久,竟真迷糊了过?去。
朦胧间,似乎有人轻轻褪了她的鞋,又松了她外衫的扣子。
她心里一惊,想睁眼,可那眼皮子沉得?像坠了千斤闸,怎么也抬不?起来。
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头,一片金灿灿的晃眼。
光顺着紫禁城的九重宫阙淌下来,流过?棋盘似的街巷,一直淌到外城根儿下,沿着正阳门外大街往南去,过?了熙攘的商铺,人烟渐稀,快到近郊一处清静地界,有个小小的院落,正是温家。
天刚蒙蒙亮,温大毛已收拾停当准备去衙门应卯。
王春娥一边给他?披上外褂,一边拧着眉道:“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说王府老太太寿宴那帖子,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温大毛系着扣子,头也不?抬:“去,怎么不?去?好歹是王大人也是与我同个衙门共事的,又曾是承恩公府的奴才,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在京城根基比咱们深,能攀上这层关系,是好事。”
王春娥叹了口气:“去便去吧,只是我这身?行?头,怕是要给人笑话。没件像样的衣裳,首饰也寒酸。”
“妹妹上回不?是送了一对赤金簪子?”温大毛提醒道,“你戴那个去,宫里的东西,又体面?又贵重,谁敢小瞧了去?”
王春娥摸了摸发髻,仍是愁:“那对簪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华贵首饰配上我这身?半旧衣裳,更显得?不?伦不?类了。”
温大毛系好最后一个扣子,道:“咱家的钱都是你管的,如?今也宽裕了,你去绸缎庄扯几尺好料子,给自?己裁身?新衣裳,也给大妮子和二妮子做两身?,别心疼银子。”
王春娥笑道:“哎,我知道了。”
温大毛好笑地指着她,都老夫老妻了,还玩心眼子。
过?了几日,王春娥便收拾齐整,揣着礼当和一张帖子,与温大毛往同僚王家所在的西城去了。
王春娥身?上穿的是新裁的松花缎子袄,石榴红裙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上温棉送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子,看着光彩照人。
她挎上个靛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备好的寿礼,一对敦实实的寿桃馍馍,用红纸衬着;一匣子桂顺斋的八件细点心;还有两块上好的织锦尺头,颜色是庄重的枣红和宝蓝,寓意?福寿绵长?。
温大毛也换了身?半新的官服,两口子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驴车,来到王家,二人进门,男女分开,一前一后去了。
王家收拾得?极齐整,后面?还有一座带湖的园子,园子可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石榴树,长?廊下挂着鸟笼子,啁啾有声,湖水绿汪汪的,映着瓦蓝瓦蓝的天儿,湖畔的秋菊开得?艳丽极了,争奇斗艳。
王春娥一进门就忍不?住左右打量,心里暗叹,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人家,也学了些勋贵的做派,真是讲究。
王家娘子迎出来,脸上笑吟吟的,眼神在王春娥身?上那身?新衣裳和发间金簪上打了个转,心中颇不?屑。
这王春娥,从前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如?今仗着她家小姑子在主子跟前得?脸,竟也抖起来了,穿这么土气,大红大绿的,村死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将人让进堂屋,上了茶点。
王春娥是个实心眼,没觉察出那客气里的疏淡,只觉得?点心香甜,茶水热乎,便安心坐着慢慢享用,正吃着,忽听门外一阵热闹,有人扬声通传:“承恩公府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到了!”
王家娘子一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哪还顾得?上陪王春娥,急忙忙理理衣裳,口里连声道“贵客临门,恕我少陪”,一阵风似地就迎了出去。
堂屋里霎时只剩下王春娥,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