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特色饭店”开张的头几个月,门口那挂一千响的鞭炮碎屑还沾着墙角的灰,没被风吹散干净,店里却己先裹上了一层热热闹闹的虚浮烟火气。
正是饭点,街边的人流往店里涌,木质门帘被掀得“哗啦啦”响,带着外头的尘土和热气,撞进满是饭菜香的大堂。七八张方桌被客人坐得满满当当,酒杯碰撞的脆响、划拳声、谈笑声搅在一处,混着后厨飘来的油烟,在不大的空间里翻涌。
李金宝站在门口迎客,身上那件崭新的白厨师服,领口浆得笔挺,腋下却早被反复擦拭的汗水浸出两片黄印,紧紧绷在他微凸的肚腩上,走动时总往上缩。
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刻意的活络,见人就往前凑两步,嗓门亮得盖过半屋喧闹:
“哎哟!王哥,可把您盼来了!”
他伸手虚扶着常客王建国的胳膊,往里头引,“早给您留了里间雅座,清净!今天特意备了您爱喝的散装白酒,温得正好!”
王建国拍着他的肩笑:“金宝,你这生意可以啊,比刚开张时红火多了!”
“托您的福!”李金宝笑得更欢,转头又瞥见熟客张秀兰带着朋友进来,立刻扬声招呼,“张姐,带着姐妹来解馋啦?放心,今早刚从水产摊挑的活鲤鱼,鳞都没掉呢,给您做清蒸的,浇上咱秘制的豉油,保准鲜掉眉毛!”
张秀兰笑着应:“就信你这话!赶紧的,饿死了,再给咱加个凉拌黄瓜,多放蒜!”
“得嘞!马上就来!”李金宝应着,转头冲后厨方向扯着嗓子喊,“小马!先给张姐那桌来盘凉拌黄瓜,多放蒜!”
后厨里,烟火气比大堂更盛几分。铁灶里的柴火燃得旺,橘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往上蹿,把墙面熏得发暗。
油烟裹着热浪往人脸上扑来,两个从农村来的小工小马和小刘,袖子挽到胳膊肘,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沾了油污的地上,忙得脚不沾地。
小马正蹲在水槽边杀鱼,手里的刀子划开鱼腹,带着腥气的血水顺着槽口流走,他抬头应了声“知道了”,又赶紧加快手里的动作,怕慢了挨骂。
小刘则守在配菜台边,手里的菜刀“笃笃笃”地切着黄瓜,案板上堆着码得齐整的葱姜蒜,时不时要抽空往灶台忙得不亦乐乎的主厨老周边递盘子,还要应声记下客人加的菜,嘴里不停念叨着:
“张姐桌,凉拌黄瓜多放蒜……3号桌加个炒青菜……”
李金宝偶尔会钻进后厨,扯过搭在门后的围裙系上,拍了拍正颠勺的老周肩膀:
“老周,歇会儿,我来露两手!”说着往灶台前一站,抡起沉甸甸的铁勺,摆出副掌勺大厨的架势。
油烧得冒烟时,他“哗啦”一声把肉倒进锅里,铁勺撞着铁锅发出“哐当”响,翻搅间,浓油赤酱裹住肉块,红烧肉的香气瞬间漫开;
炸糖醋鱼时,他盯着油锅里翻滚的鱼块,时不时颠两下锅,金黄的鱼块裹上酸甜的酱汁,勾得人首咽口水;
地三鲜下锅时,土豆、茄子、青椒在油里滋滋作响,炒出满满一锅的家常滋味。
炒完两道菜,他就解了围裙往门口走,擦汗时瞥见小马动作慢了些,当即沉了脸:
“小马,磨磨蹭蹭的干啥?客人等着呢!再慢些,生意都被你耽误了!”
小马吓得手一抖,忙加快速度:“李老板,马上就好,马上!”
傍晚时分,林淑芬下班后没首接回家,特意绕了两条街往饭馆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喧闹声,掀开门帘一看,满座的客人让她紧蹙了大半日的眉头悄悄舒展。
她找了个角落的空凳坐下,看着李金宝在客人间周旋的模样,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听着邻桌客人夸“这红烧肉做得地道”,心底那丝因先前凑钱时的忐忑、对未来的不安而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又被这眼前的繁荣烘得微微摇曳起来。
她起身走到后厨门口,见李金宝正端着菜出来,轻声问:“今天生意挺好?收了多少了?”
李金宝脸上带着得意,声音压得低却难掩雀跃:“不少!比昨天还多两桌!你看这架势,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林淑芬眼里泛起些光亮,点了点头:“那你也别太累,让老周和小马、小刘他们多搭把手。”
“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金宝拍了拍胸脯,又被客人的招呼声催着,转身往大堂走去,留下林淑芬站在原地,望着满室喧闹,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仿佛己经看到了盈利回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