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棉纺厂家属院的砖墙染成暖橙色,晾衣绳上飘着的蓝布衫、花床单被风掀得晃晃悠悠,混着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本该是最热闹的时辰,林家小院门口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放学铃声的余韵还绕着家属院的老槐树,蕾蕾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走在前面,脊梁挺得笔首。
她刚拐过三号楼的拐角,就瞥见自家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李金宝正斜倚着门框,腋下夹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包,手里捧着茶杯,跟卖菜的老吴头唾沫横飞地说着话。
蕾蕾秀丽的小脸上瞬间褪去了放学的轻松,眉头紧紧蹙起,毫不掩饰的厌恶像层薄霜覆在脸上。
她故意放慢脚步,等身后的栋梁跟上来,扯了扯弟弟的书包带,压低声音:“快走吧,别跟他说话。”
栋梁刚跟同学在院外玩完“警察抓小偷”,额头上还挂着汗,没听清姐姐的话,满脑子都是刚才没玩完的游戏,蹦蹦跳跳地就往院里冲。
没等蕾蕾拉住他,“咚”的一声,他就一头撞在了正眯眼晒太阳的李金宝身上。
李金宝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茶杯“哐当”晃了一下,褐色的茶水溅出几滴在裤腿上。
他瞬间就炸了,刚才跟老吴头聊天的那点“和气”荡然无存,脸一板,三角眼里射出凶光,抬手就想推栋梁,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收了手,转而厉声呵斥:
“小兔崽子!瞎了你的眼!往哪儿撞呢?”那嗓门又尖又利,惊得院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栋梁本来就怕这个姨夫,被他这么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书包上的拉链没拉好,掉出两支铅笔都没敢捡。
蕾蕾赶紧追上去,路过李金宝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你跟个孩子凶什么?”
李金宝听见了,刚想发作,却瞥见林淑芳牵着煦煦走了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悻悻地擦了擦裤腿上的茶渍,没好气地对老吴头说:
“现在的小孩,越来越没规矩!”
老吴头看了眼跑进屋的栋梁,又看了看李金宝,干笑两声,拎起菜篮子:
“我还得回去收摊,先走了啊。”
说着就赶紧溜了——他可不想再听李金宝编排东家长西家短,前几天听他说三号楼老刘媳妇的闲话,转头就被老刘媳妇堵着问,差点惹上麻烦。
煦煦被妈妈牵着,小手攥着林淑芳的食指,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李金宝抱着茶杯坐在石凳上,刚才那凶巴巴的模样还没完全褪去,此刻又对着路过的张婶挤出笑脸,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什么。
他仰起小脸,扯了扯林淑芳的衣角,声音软软的:
“妈妈,大姨父为什么总是抱着那个杯子呀?他不用上班,也不用去买菜了吗?”
林淑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楚混着无奈涌了上来。
她抬头看了眼石凳上的李金宝——那茶杯杯壁上的茶垢又厚了一层,印着的“奖”字都快要看不清了,就像李金宝那点早己荡然无存的“体面”。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避开那扎心的问题,声音放得柔缓:
“煦煦,大姨父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休息呢。”
“哦。”煦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姨父又开始跟张婶比划,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张婶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煦煦挠了挠头,小声问:“妈妈,大姨父是不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呀?就像上次,他跟奶奶说楼下王阿姨的坏话,奶奶还生气了。”
林淑芳的心又是一沉,刚想再说点什么,屋里传来李桂兰的声音:
“淑芳!煦煦!回来啦?快进屋洗手,饭要好了!”
她赶紧应了一声,牵着煦煦往屋里走,脚步快了几分,像是在躲避什么。
这时,李金宝晃悠悠进了屋,手里还捧着那个油腻的茶杯,扫了眼屋里的人,随口搭话:“呀,都在呢!淑芬还没从厂里回来?”
李桂兰正好端着冬瓜汤从厨房出来,撞见他这副闲散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天到晚在外头晃荡,回家就盯着饭桌,就不能搭把手做点活?”
蕾蕾看着他往桌边凑的背影,凑到林淑芳耳边小声说:“小姨,你看他,跟个无赖似的,就知道蹭吃。”
林淑芳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沉下去的夕阳上,心里堵得发慌——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