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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淑芬扬威 金宝藏怨（第1页）

林德厚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桌角，他望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模样，脸上笑意复杂难辨，待她说到“王科长都得敬我三分”时，才不轻不重地插了句：

“淑芬呐，说话注意点分寸，在自己家，没那么些讲究。”

林淑芬正说得兴起，闻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爸，这您就不懂了！现在厂里谁不这么喊我？我要是放低姿态，反倒让人觉得我没底气。前儿小张还说，当主任就得有这派头，不然镇不住那些想找茬的！”

李桂兰端着洗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笑着接话：

“淑芬现在出息了，妈心里高兴。不过昨天你三婶来串门，还说想让你帮她闺女问问厂里招工的事，你要是有空，就……”

“三婶那事我记着呢！”

林淑芬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声音不自觉拔高，“不过招工得走流程，我总不能徇私。等下周开会我问问人事科，有信了再跟她说。”

话里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眼底却藏不住被人求着办事的畅快。

李桂兰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既为女儿终于“挺首腰杆”感到高兴，看着家里似乎“和睦”了许多而欣慰，但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缠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尤其是当她瞥见女婿李金宝那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的侧影时。

最让林淑芬感到身心舒畅、甚至有些飘飘然的，是来自周围邻居和棉纺厂老工友们那几乎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

傍晚下班，她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刚到巷口，就有相熟的张婶凑上来，嗓门亮堂堂的：

“哎哟，淑芬主任回来啦？现在可是大忙人，大领导了！昨天我家小子还说，在厂里看见你跟厂长说话呢！”

隔壁的刘师傅也跟着附和，朝着屋里的林德厚喊：

“林师傅！桂兰嫂子！您二老真是有福气啊！看你们家大闺女，现在多出息！都当上主任了！听说管着全厂人告状的事儿呢？了不得！”

同车间的老姐妹赵姐也挤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小声说：

“淑芬姐，咱们可是在一个车间摸爬滚打十年的老交情，以后厂里要是有啥好事，或是……有啥得提前避着的麻烦，你可得悄悄给我透个信，多关照关照老姐妹啊！”

这些或真诚、或客套、或带着明显目的的恭维和羡慕，像最甜腻的蜜糖，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干涸己久的心田。

她笑着应承着，腰杆挺得更首了，连推着自行车的手都带着几分轻快。

她甚至开始在内心重新解读自己那充满憋屈和隐忍的前半生——那一切，仿佛都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此刻的扬眉吐气，苦尽甘来！

而一个更为扭曲的认知，在她心中悄然固化——

她固执地认为，自己能有今天，李金宝是“头号功臣”！是他“牺牲”了那个维系他面子、却也被他描述为“亏本买卖”的服装店，才换来了她入股的资金，进而换来了这顶乌纱帽！

尽管这“牺牲”是她以离婚相逼、近乎强取豪夺来的，但她选择性遗忘了那份逼迫的冷酷，只记住了结果对她有利的部分。

她看向李金宝的眼神，少了许多以往的怨恨和鄙夷，反而多了几分近乎施舍般的“感激”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终于“认可”了他存在价值的温和。

回到家，她看着坐在那里发呆的李金宝，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金宝，今天想吃什么？红烧肉还是清蒸鱼？我给你做。”（以前多是“爱吃不吃”）

李金宝头也没抬，声音闷得像蒙了层布：“随便。”

林淑芬也不恼，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件灰蓝色的羊毛衫，递到他面前：

“天气转凉了，我看你那件旧毛衣都起球了，昨天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件新的，纯羊毛的，你试试合身不？”

李金宝没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林德厚在一旁抽着烟，见状叹了口气：

“金宝，淑芬也是一片心意，试试吧。”

李金宝这才慢慢抬起手，接过羊毛衫，却没动，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林淑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身又跟李桂兰说起厂里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谁又给我送了袋茶叶”“谁又请我下周去家里吃饭”。

她彻底沉浸在这“权力”带来的虚幻荣光和这表面“家庭和睦”的温暖假象里，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紧紧抱着不肯撒手，完全忽略了，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正视，李金宝那日益佝偻的背影下，眼底深处那日益浓厚、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鸷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