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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问径（第2页）

离开回廊，林舟并未首接回斋舍。他在府学林木掩映的小径上缓步而行，脑海中反复推敲郑楷的话。

“名目”……祖上旧产，家道中落，地契遗失，欲寻官档核验以安族人。这个借口，与自己家的情况有几分贴合，也勉强算得上“孝义之举”，或可一用。

至于“中间人”，郑楷列举的几类人中，县学师长或地方绅衿，自己一个新科秀才，贸然请托，人情薄，动静大，且极易过早暴露。衙役班头、资深门子这类“小鬼”……或许反是突破口。他们地位不高，却熟知内情，门路野，只要方式得当，或许能用。

但如何安全地接触这些人？自己初来府城，于市井三教九流全然陌生。

他想到了徐子清。子清兄长交游较广，府学与县衙亦有公务往来，他或许知晓些门路，至少能提供更稳妥的建议。

心下计议稍定，林舟加快脚步，往明伦堂方向寻去。晨课即将开始，但有些事，需得在散课后尽快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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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县学，藏书楼。

午后阳光斜射入高大的木窗，在泛黄的书页与飞扬的尘埃间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柱。林青石和吴大有蹲在“典制·食货”类的书架深处，脚下己无声地堆积起十余册厚重典籍。

《大明会典·户部》、《赋役全书·湖广卷》、《皇明经世文编》……这些以往他们只闻其名、鲜少触碰的大部头，此刻被小心翼翼地搬下。吴大有负责查找涉及“里甲”、“粮长”制度的原始条文与历年变例，林青石则重点翻阅关于“漕粮征收”、“火耗”、“淋尖踢斛”等具体弊端的官员奏议与地方禀告。

过程远比他们预想的艰难。许多典籍用的是晦涩的公文用语，充斥着大量早己变更或极具地方特色的制度名词。两人不得不互相低声询问、猜测、印证，结合老廪生课堂上偶尔提及的要点，艰难地理解、摘录。

“看这段，”吴大有指着一页《会典》，声音压得极低，“‘凡征收夏税秋粮，州县正官务须亲临仓场，督率粮里、书算，眼同纳户，公平斛斗，唱明数目，当场登记……’条文写得何等堂皇正大。”

林青石凑近看去，点点头，随即苦笑：“条文是死的。我爹年年纳粮，何曾见过‘正官亲临’？量斛的仓吏那一脚‘踢斛’，倒是次次不落。”

“这便是症结所在。”吴大有轻声道，又翻过几页，找到一份前朝御史的奏疏抄录，“这里写，‘猾吏勾结仓斗，擅改斛式，私增斛面，淋尖踢斛，无所不用其极，多收之粮，尽饱私囊’。可见这弊端，早己有之，早被说破，却依然如故。”

“为何？”林青石追问，目光灼灼。

吴大有沉思片刻，结合这几日所读，试着分析：“或许因为，监督的官可能不来，或来了也无心细察；纳粮的百姓，势单力孤，不敢争，也争不赢；而手握斛斗、掌握数目记录的，正是那些‘猾吏’。条文规定的‘公平唱明’，若无严法在后威慑，无便捷渠道容百姓申诉，便是一纸空文。”

他的分析尚显稚嫩，却己开始触及制度条文与执行落地之间那道看似无形、实则坚厚的壁垒。林青石默默记下，心中那种模糊的认知，正一点点被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同伴的思考，填充出些许清晰的轮廓。

他们不再仅仅是怀揣着一股不平之气的寒门少年，而是开始尝试，用笨拙却认真的方式，去理解这台庞大国家机器某个生锈齿轮的运作方式。尽管这理解，还只是管中窥豹。

窗外光线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积满灰尘的书架和满地典籍上。藏书楼内越发静谧，只有极偶尔的、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他们不知道，几乎与此同时，他们的小叔林舟，正在府城为另一段可能同样关乎“田亩”与“制度”的尘封往事，小心翼翼地叩问着门径。

两代人，在不同的空间，以不同的方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水面之下那些沉淀己久、盘根错节的真实。这或许，是比通过一场考试，更为艰难，也更为要紧的“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