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不大,却足以显示诚意和“规矩”。张快腿目光扫过那银子,笑容真切了几分,却并未立刻去拿。
“相公是明白人。”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甲字库如今是陈老书办和其徒弟赵小子盯着。陈老年纪大了,等闲事不管,只逢初一十五点卯应个景,真正做事的是赵小子。这人年轻,心思活,也好说话些。至于名目嘛……”他眼珠转了转,“相公既是家中旧事,不妨就说……祖上早年在外为官或经商,留有田产,后家道中落,地契遗失,如今族人议论,想寻官府旧档核验,以安族人之心。此乃孝义之举,情理可通。”
这说辞,倒是与林舟自家情况有几分贴合,虽不尽实,却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若学生想首接寻这位赵书办,当如何联络?又需备何礼数?”林舟追问。
张快腿笑了笑,终于伸手将那块碎银拢入袖中:“小人既收了相公茶资,自然要送佛送到西。三日后,未时前后,赵书办惯常会去‘刘记茶楼’后头雅间歇脚,听一段书。相公若那时前去,便说是‘西城张掌柜介绍,请教田土旧事’,他自会见你。礼数嘛……”他搓了搓手指,“初次见面,总得有些‘笔墨敬意’,赵书办雅好文房,不拘多少,是个意思。至于查档所需‘辛苦钱’,则要看相公要查的东西,费多少工夫了。届时相公可与赵书办细谈。”
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对方喜好、费用分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张快腿,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
“学生记下了,多谢张管事指点。”林舟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离开脚行,林舟走入熙攘的人群,才觉背后衣衫己微有汗意。与这种人打交道,看似顺利,实则步步都在试探与算计之中。那张快腿收钱办事不假,但他是否会将此事泄露给他人?那赵书办又是否可靠?
然而,箭己离弦,别无选择。三日后,他必须去会一会那位管着甲字库钥匙的赵书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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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县学,西斋乙号讲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青石五人再次聚首,交换着各自“挖掘”的成果。
周孝文将一叠密密麻麻的笔记摊开:“我查了本朝及前代考课之法,发现其弊确在‘虚文’与‘人情’。考语多由上官拟定,往往流于褒扬,难见真过。监察御史巡查,时日有限,所察多凭州县所呈文簿,或听地方绅衿议论,易为蒙蔽。此所谓‘法虽严而网疏’。”
吴大有则汇报了他与林青石在典籍中发现的,关于征收环节具体舞弊手法的记载,与现实中听闻的几乎一一对应。“可见这些弊病,是顽疾,书上写得明白,却难根除。”
孙柏带来了从老杂役处听来的、关于县衙各房书吏如何利用职权“经营”的零碎信息,虽不成系统,却鲜活地勾勒出衙门底层运行的某种灰色逻辑。
陈树根苦恼地展示着他尝试的“案例匹配”:“我把黑石峡案往里套,发现能对上的漏洞太多了——田亩登记可改,租课征收可贪,上下瞒报可行,甚至学田性质都可能被模糊。感觉……堵住一个窟窿,他们能从别处再掏出三个来。”
林青石静静听着,将大家的发现与困惑,在面前的纸上分门别类地记下。有对制度的剖析,有对弊病的罗列,有对现实运行的窥探。信息很多,很杂,甚至有些相互矛盾,令人更感无力。
“我们知道了不少,”林青石放下笔,缓缓道,“可知道了这些,对于写院试文章,到底有多大用处?我们能把《大明会典》的条文搬上去吗?能把老杂役的话写进去吗?能把赵守业怎么贪的细节写出来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热闹的讨论安静下来。是啊,知道了病灶,甚至知道了细菌大概长什么样,可如何将其转化为一篇符合科举规范、既有圣贤道理支撑、又能切中时弊、提出可行见解的“良方”?这中间的转化,才是最难的。
周孝文沉吟道:“或许……我们不能首接写‘赵守业’,但可以写‘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侵夺公田’;不能写‘老杂役说’,但可以写‘胥吏俸薄,或使之鋌而走险,需加体恤同时严明法禁’;不能照搬《会典》,但可以引用其中体现‘立法本意良善’的条文,再对比指出执行中的落差……我们需要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部打碎,重新糅合,用经义的话语,组装成我们自己的‘诊断’和‘药方’。”
“就像……炼铁?”陈树根比喻道,“把杂七杂八的矿石(咱们的见闻)和炭(圣贤道理)一起扔进炉子里,用学问的火去烧,最后炼出来的铁水(文章),就看咱们的本事了。”
这个粗陋的比喻,却让众人眼前一亮。是的,他们现在收集的,还只是“矿石”和“炭”,真正的功夫,在于“冶炼”的过程。而这,需要更艰苦的阅读、思考、写作与修改,非一朝一夕之功。
“路还长。”林青石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头,轻声道,“但至少,我们知道该往炉子里添什么柴火了。”
五人相视,眼中虽有疲惫,却不再是最初那种面对巍峨龙门的纯粹茫然。一种基于具体认知的、沉甸甸的焦虑与动力,悄然滋生。
他们在这间讲堂里笨拙地尝试“冶炼”的同时,他们的小叔,正在府城尝试叩开另一扇可能藏着更多“矿石”甚至“火药”的门。家族与个人的命运,学问与现实的纠缠,正在不同的层面,缓缓铺陈开来。